，總是來得遲緩而陰郁。，錦簇的繁花，蜿蜒的朱欄，巍峨的殿宇，重重疊疊，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陰晴不定的碎玉?？諝饫锔又粲兴茻o的靡靡暖香，那是從最得寵妃**室里飄出的龍涎，混合著御花園泥土的濕腥，膩得人心頭發(fā)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瓣從窗外飄進(jìn)來的殘紅，嬌艷的顏色在她過分蒼白的指尖下迅速萎頓，洇開一抹暗沉的、類似血跡的污痕。她只著了單薄的素色中衣，長發(fā)未束，潑墨似的逶迤了一榻，襯得那張本就絕色、此刻卻毫無血色的臉，愈發(fā)像一尊失了魂的精美玉像。，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聲聲催人。更漏里的時間，黏稠、遲緩，仿佛永無盡頭。她微微抬眸，視線沒有焦點地滑過殿頂繁復(fù)的藻井，滑過垂落的鮫綃紗帳，最后落回自已空空如也的手腕。那里曾有過一只羊脂白玉鐲，是他當(dāng)年平定北疆歸來，從萬千戰(zhàn)利品中獨獨挑出來，親手為她戴上的?！鞍⒘В擞駵貪?，如你?！彼菚r的聲音，隔著歲月傳來，依舊低沉悅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只對她展露的柔和。？、極緩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比哭還要空洞寂寥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溫度，只有冰封的嘲諷和徹骨的疲乏。溫潤？或許吧。曾經(jīng)的大梁長公主，當(dāng)今圣上唯一的胞姐，金尊玉貴，天真爛漫，眼里心里，除了她的阿弟，便只裝得下一個他——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陸衍。，為他周旋于朝臣貴胄之間，為他壓下那些對他不利的流言蜚語，甚至……甚至在他與阿弟日漸尖銳的沖突中，一次次選擇站在他這邊，不惜傷了阿弟的心。叛國？那倒不至于，可她的心，她的立場，早已在經(jīng)年累月的癡戀和自以為是的付出中，偏離了軌道，滑向不可測的深淵。
她以為那是愛，是傾盡所有的奔赴。

直到那天，匈奴求親的國書遞至御前，****吵作一團(tuán)，主戰(zhàn)主和各執(zhí)一詞。她的好阿弟，年輕的皇帝蕭明玨，氣得在御書房摔了茶盞，指著北邊怒罵“蠻夷欺人太甚”。

就在那一片混亂里，他，陸衍，一身玄色親王蟒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穩(wěn)地出列。殿內(nèi)喧嘩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她那時猶帶期盼與依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撩袍，躬身，動作流暢而恭謹(jǐn)，說出的每一個字，卻像淬了寒冰的刀子，精準(zhǔn)無比地刺穿她最后的幻想。

“陛下，匈奴勢大，邊關(guān)未穩(wěn)，此時不宜大動干戈。和親……乃上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令人信服的沉穩(wěn)力量，回蕩在死寂的大殿里。

“宗室女中，論身份尊貴，品貌端莊，無出長公主之右者。若以長公主下嫁匈奴單于，既可顯我大梁誠意，安北疆百年，亦可……”

亦可什么？他沒說完。

但蕭明璃站在簾后，渾身血液都凍住了。她透過珠簾的縫隙，死死盯著殿中那個男人的側(cè)影。他微微垂著眼睫，面容在宮燈明滅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甚至……沒有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那一刻，她清晰地聽見自已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碎得徹底。不是幻想，不是期待，是她整整十年，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顆心，連同她身為長公主的全部驕傲和尊嚴(yán)，被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當(dāng)著一殿文武的面，親手碾進(jìn)了塵埃里。

嫌她礙眼嗎？嫌她公主的身份，是他進(jìn)一步攫取權(quán)柄的障礙？還是嫌她這份癡纏的愛慕，最終成了他的負(fù)累？

原來，十年傾心，不過是一場自導(dǎo)自演的笑話。她于他，從來不是那個可以并肩站在九重宮闕之巔的人，而只是一枚……必要時可以舍棄、可以送去蠻荒之地?fù)Q取利益的棋子。

多么諷刺。她曾以為自已是特別的。

圣旨來得很快。幾乎是陸衍提議的次日，加蓋了玉璽的明黃卷軸，便由內(nèi)侍總管親自送到了她的長樂宮。

她記得自已當(dāng)時既沒有哭，也沒有鬧?；蛟S是痛到了極致，反而麻木了。她只是平靜地，甚至稱得上溫順地，跪下接了旨，叩謝皇恩。內(nèi)侍總管尖細(xì)的嗓音念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藻，“柔嘉維則”、“克嫻內(nèi)則”、“為固國安邦之表率”……每一個字都像針，密密麻麻扎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送走內(nèi)侍，她獨自在殿中站了許久，然后開始一件件收拾“嫁妝”。不是金銀珠玉，而是她這些年暗自經(jīng)營、連陸衍都未必全然知曉的一些人手和暗線。既然他要她走，要她死，那她便如他所愿。只是這路，怎么走，結(jié)局如何，由不得他全盤操控了。

和親的路，很長，很冷。塞外的風(fēng)沙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卻無人能與她說一句真心話。她坐在顛簸的馬車?yán)?，看著窗外逐漸荒涼的景色，心頭一片死寂的荒蕪。

抵達(dá)匈奴王庭的那日，天空是渾濁的土**。單于已老，身形臃腫，眼神渾濁而充滿估量貨物般的侵略性。他粗糙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酒氣噴在她臉上，用生硬的漢話笑道：“大梁的公主，果然細(xì)皮嫩肉?！?br>
新婚當(dāng)夜，便是無盡的折磨。老單于暴虐成性，以凌虐為樂。她身上的錦緞華服被撕碎，肌膚暴露在帶著膻味的冰冷空氣里，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屈辱和痛苦。她咬著牙，不讓自已慘叫出聲，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彌漫口腔。

而后的日子，是持續(xù)的地獄。老單于興致來了便召她，心情不好亦拿她撒氣。鞭痕、掐痕、燙傷……新的疊著舊的，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王庭里的閼氏、侍妾、甚至地位高些的**，都能踩她一腳，譏笑這個來自南邊繁華之地、卻連牛羊都不會養(yǎng)的柔弱公主。

她試過絕食，很快被撬開嘴巴灌下腥膻的奶漿。

她試過自*，被發(fā)現(xiàn)后換來更變本加厲的折磨和看守。

她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金絲雀，囚禁在黃金和獸皮打造的牢籠里，日漸枯萎。意識昏沉?xí)r，她偶爾會想起大梁的宮墻，想起阿弟或許已經(jīng)后悔的臉，想起御花園里那株她最喜歡的西府海棠……

想得最多的，還是陸衍。

恨嗎？自然是恨的，蝕骨焚心?？珊抟馊紵阶詈?，只剩下灰燼般的空茫和自嘲。她恨他的薄情狠心，更恨自已眼盲心瞎，錯付十年。

原來，痛到極致，真的就不痛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最后的時刻來得很快。老單于在一次圍獵中墜馬，傷重不治，王庭瞬間陷入奪位的內(nèi)亂。勝利者是他的長子，一個比他父親更加兇殘暴戾的年輕王子。清洗開始了，老單于的一切，包括他留下的女人們，都成了需要被抹去的痕跡。

她被拖出囚禁已久、充滿異味的帳篷，扔在冰冷的泥地上。天空飄著細(xì)雪，落在她干裂的皮膚上，瞬間融化，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涼意。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喊殺聲、尖叫聲漸漸遠(yuǎn)去。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似乎看到了一張臉。一張年輕、俊美，卻冰冷得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臉，屬于那個即將登上單于之位的王子。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如同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或是……一堆亟待處理的垃圾。

然后，是冰冷的鐵器刺入身體的劇痛。

并不十分疼，比起這些年經(jīng)受的，幾乎算得上溫和。只是很冷，生命伴隨著溫?zé)岬难海w速從身體里流失。

也好。

就這樣吧。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