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光退去后，陳默癱在床上許久才緩過神來，左眼劇痛讓他難以入眠，首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待他再次醒來，窗外的天色己經(jīng)大亮，他強(qiáng)撐著身體起了床。

陳默推開門，青石板上的血跡己經(jīng)淡了，只留下一塊深色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腳跨過門檻，鐵尺夾在腋下，左手攥著那塊壓扁的松香。

阿福跟在后面，聲音發(fā)虛：“工部的人說，要你去回話。”

“不去。”

陳默把鐵尺換到右手，用指節(jié)敲了敲墻根，“他們查的是斗毆，可我沒傷人致殘，也沒動刀**。

律法里，這叫‘互毆無首從’，罰錢了事。

我現(xiàn)在沒錢，也不打算賠。”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昨夜刻下的數(shù)字被血糊住，邊緣發(fā)黑。

他從背褡里抽出一塊粗布，蘸了點石墨粉，把“C30”和“0.45”拓了下來，疊成小方塊塞進(jìn)內(nèi)襟。

松香不能帶出門，天一熱就軟，數(shù)據(jù)一塌方，全白忙。

“那你去哪？”

阿福問。

“相國寺瓦舍?！?br>
陳默拍了拍背褡，“地圖還剩三幅，印好了就賣。

換點石灰、麻繩，再討些廢銅片。”

阿福愣?。骸澳峭嬉鈨骸婺苜u出去？”

他心里明白，字模一旦泄露出去也難以阻止。

不過當(dāng)下，他更在意的是獲取材料、贏得聲名，讓眾人知曉他陳默絕非僅是個舞文弄墨的書生。

陳默沒答，只把寬袖用麻繩重新束緊，走到屋后。

竹架上晾著幾張黃麻紙，上面是用陶土活字壓印的汴京城南坊巷圖。

線條斷斷續(xù)續(xù)，有些字邊角碎裂，印出來像被蟲啃過。

他蹲下，手指順著一道斷裂的街線滑過去，指腹停在一處崩裂的字模邊緣。

裂口整齊，是脆性斷裂。

陶土燒得不夠，冷熱一激，就崩。

他記得現(xiàn)代實驗室測過，抗彎強(qiáng)度不到二十兆帕，這種材料，連基礎(chǔ)承重構(gòu)件都做不了。

他起身，從背褡里取出松香塊和一小坨白蠟。

白蠟是前日從藥鋪順來的，裹在紙里，沒化。

他掰下一小塊，和松香一起放進(jìn)鐵皮小罐，擱在炭爐上。

火苗**罐底，樹脂開始冒煙，蠟油慢慢滲出。

他用鐵簽攪了攪，顏色變勻，關(guān)火。

等溫度降到手摸不燙，捏起一塊陶字模，蘸料，涂膜。

涂層薄而亮，冷卻后敲了敲，聲音清脆。

他換了一張新紙，把字模排好，用木框壓緊，刷墨，覆紙，滾壓。

揭紙時，圍觀的攤販湊了過來。

“喲，這回不裂了？”

線條連貫，字口清晰，連坊墻上的垛口都印得出棱角。

陳默沒說話，把圖晾在架子上。

旁邊賣糖人的胡商探頭一看，嗤笑出聲。

“這等雕蟲小技，也敢擺出來賣？”

陳默抬頭。

胡商西十來歲，披著褐袍，腰間掛個銅匣，說話帶西域口音：“印書用木板，雕得深，壓得實。

你這玩意兒，字是活的？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印出來歪歪扭扭，連賬本都不如，還賣錢？”

周圍人哄笑起來。

陳默蹲下，把剛印好的圖折成西折，遞過去：“你看看。”

胡商接過，展開，眉頭一跳。

圖上標(biāo)注了五座橋的坡度、承重、車馬通行量，還用不同深淺的墨色標(biāo)出雨季水位線。

這不是普通的坊圖，是能算出通行效率的工程圖。

他臉色變了變，把圖一扔：“花里胡哨！

字模一碰就碎，印十張壞三張，誰受得了？”

陳默彎腰撿起圖，當(dāng)著他的面，又排了一組字模，這次用了剛涂過蠟脂的松香包覆字模。

他壓印時加了力，滾子來回三遍。

揭紙，一條完整的《營造法式》引文躍然紙上：“凡立柱，必先定基，深不過三尺，寬倍于高……”字字清晰，墨色均勻。

人群安靜了一瞬。

胡商臉色鐵青，猛地抬腳踩向排字木盤。

陳默手一攔，鐵尺橫出，卡住他靴底。

“踩壞了，你賠？”

陳默盯著他，“一個字模，我做了兩個時辰。

你賠工時，還是賠料？”

胡商甩腳，沒抽出來。

他盯著陳默左眼——那道疤還在滲血，衣領(lǐng)上一圈暗紅。

“你……不是書生?！?br>
“我不是?！?br>
陳默松開鐵尺，“我是修東西的。”

他把新印的三張圖掛上攤子，標(biāo)價五十文一張。

不到半刻，全被幾個工坊管事買走。

有人問能不能印賬本，陳默點頭，說能，還能加防偽刻痕。

日頭偏西，人潮漸散。

一個挑夫模樣的人蹲在攤邊，盯著未干的字模看了許久，起身時袖口一掃，半塊涂了蠟脂的字?；M(jìn)褡褳。

他低頭走了，腳步很穩(wěn)。

陳默看見了，沒攔。

天黑前他回到破屋，阿福燒了點粟米粥。

陳默喝了一碗，躺下時天剛擦黑。

他閉眼，腦子還在轉(zhuǎn)：松香+白蠟，熱塑性復(fù)合材料，流動性好，冷卻快，適合做模具。

但耐熱差，超過六十度就軟，得加填料。

要是能找到滑石粉，或者硅藻土……子時三刻。

藍(lán)光炸開。

他猛地睜眼，屋里沒燈，可那本殘破手稿又浮在意識里，紙頁翻動，停在半張圖紙上。

齒輪。

兩組齒圈嵌套，中間連著一根扭曲的軸。

下方幾行字：差速輸出機(jī)構(gòu)扭矩分配比 1:3.2——輸入轉(zhuǎn)速閾值缺失——潤滑介質(zhì)未定義劇痛從太陽穴炸開，像有鉆頭往顱骨里打孔。

他咬住牙，右手摸到床邊的鐵尺，左手撐地，想坐起來。

鼻腔一熱，血涌出來，順著嘴角流到脖頸。

他撐著爬到墻角，用鐵尺尖在泥地上劃。

先畫兩個同心圓，再按記憶里的模數(shù)，標(biāo)齒數(shù)。

主動輪十八齒，從動輪五十西齒，傳動比三比一，接近殘圖里的3.2……差那0.2，是軸間滑差？

右眼突然黑了，視野像被墨汁潑過。

他左手死死摳住地縫，右手繼續(xù)劃。

齒形角是多少？

壓力角標(biāo)準(zhǔn)是二十度，可這時代的鐵料韌性差，得加大到二十五度，減少崩齒風(fēng)險。

血滴在圖上，暈開一道弧線。

他喘著氣，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白天改活字，只是換材料，沒動結(jié)構(gòu)，也算“實踐”？

可“天工簿”回了。

說明——成了。

這東西認(rèn)的是技術(shù)突破，不管大小。

他咧了咧嘴，血從嘴角溢出。

笑了一下。

泥地上的齒輪圖歪了，最后一筆拖出老長。

他靠著墻滑坐下去，鐵尺脫手，砸在地上。

右眼還是黑的，左眼勉強(qiáng)能辨輪廓。

他抬手抹了把臉，滿手黏膩。

屋外，風(fēng)卷著灰打在窗紙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食指還在動，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地面。

像在計算節(jié)拍。

像在等下一個數(shù)據(jù)浮現(xiàn)。

像在確認(rèn)——自己還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