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更梆子剛敲，西苑墻頭傳來“咔嗒”一聲輕響，像冰面裂開。

阿梨蹲在墻根，手里托著一只白銅鑰匙，齒痕新锃——是她照著鎖孔描的模子，花了三個銅板求外院老鐵匠連夜打的。

鑰匙在雪里浸得透冷，沈鳶握進(jìn)掌心，竟不覺得冰，反而像攥住一塊炭，燙得她指節(jié)發(fā)疼。

“姑娘，真要去？”

阿梨聲音發(fā)顫，“傍晚我聽見馮媽媽說，夜里要添護(hù)院，說香閣里丟不得。”

沈鳶把斗篷兜帽往下壓了壓，露出半張臉，眸色比雪還亮：“正因為丟不得，才得今晚去?！?br>
她頓了頓，又道，“若我寅時未回，你便去后花園假山洞，把剩下的半塊柳娘子牌位埋到梅樹下，再給自己尋個***?！?br>
阿梨眼眶一紅，卻知勸不住，只得把一只小提燈遞給她。

燈罩用黑油布蒙了，只留一絲縫，照得出腳背，照不出遠(yuǎn)。

沈鳶摸摸她發(fā)頂，轉(zhuǎn)身沒入雪幕，像一尾白魚游進(jìn)墨池。

西苑荒廢多年，枯枝橫生，雪壓折了老梅，橫在徑中央。

沈鳶踩著斷枝過去，鞋底“吱呀”一聲，驚起檐下棲鴉。

那銅鎖果然換了新，齒口比阿梨描的深了一寸，她摸出鑰匙，屏息——咔噠，鎖簧輕響，竟開了。

老鐵匠的手藝，賭命般的精準(zhǔn)。

門縫一推，陰潮氣撲面，夾著一縷殘香，像多年未散的幽魂。

沈鳶閃身進(jìn)去，反手闔門，黑油燈往前一照，登時愣住：供案前倒著一人，穿沈家外院青衣，頸下血線己凝成黑冰，空氣里混著“御兒香”與血腥味，與昨夜她聞到的分毫不差。

而**旁，立著一個男人，背對她，正抬手抹去香杵上的血。

聽見動靜，男人回頭，半邊臉浸在燈影里，眉骨稜朗，唇色卻淡，像雪上潑了一線墨。

沈鳶心口驟緊——沈如晦，那個白日里跛腳寡言的“表少爺”，此刻站得筆首，腳下血泊未干，竟一絲跛意也無。

“五姑娘，”他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來早了。”

沈鳶往后半步，燈罩一晃，光影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顫線。

她瞥見供案上的牌位——柳氏，只剩焦黑半邊，被血濺得斑斑點點，像雪里炸開的梅。

她喉頭一緊，指節(jié)無聲攥住袖中香囊。

“人是我殺的，”沈如晦似看透她所想，抬手把香杵拋回案上，金屬撞木，悶聲，“他奉徐氏命，來換***的骨灰。”

沈鳶瞳孔驟縮。

昨夜馮媽媽那句“剩下的半塊牌位也賞你”，原不是恐嚇，是要把柳氏最后一點灰也掘走，讓她徹底無根。

她盯著**，血線沿地磚縫蜿蜒，像一條爬向她的黑蛇。

她忽地彎腰，干嘔出聲，卻只吐出一口冷霧。

沈如晦上前一步，靴底踏血，發(fā)出輕微“咕唧”。

他伸手，卻不是扶她，而是掠過她耳畔，將那盞黑油燈接過來，燈罩一轉(zhuǎn)，火苗被遮得只剩豆大。

黑暗壓下，他的聲音貼著她耳廓：“想活，就閉嘴?！?br>
沈鳶抬眼，咫尺處，他睫毛上沾著細(xì)碎雪粒，映著微光，像撒了一把銀屑。

她忽然冷靜下來——徐氏要她死，他卻殺了徐氏的人，敵人的敵人，便是**。

她伸指，在血泊里蘸了一下，彎腰在地磚上寫：“條件？”

沈如晦挑眉，似笑非笑：“與我守夜，守到卯時，守得住，我便替你保住柳氏骨灰；守不住——”他腳尖一點，**翻半圈，露出腰間令牌，“明日這牌子會出現(xiàn)在你枕畔，徐氏自會料理你。”

沈鳶瞥那令牌，是外院巡夜銅腰牌，若被栽贓，她百口莫辯。

她深吸一口氣，血腥味混著御兒香沖進(jìn)顱頂，竟激起一股奇異的清明。

她點頭，聲音啞卻穩(wěn)：“成交。”

沈如晦不再多言，俯身拖尸，像拖一袋殘雪，徑往香閣深處。

沈鳶提燈跟上，才發(fā)現(xiàn)供案后另有暗門，窄得只容一人側(cè)身。

暗門內(nèi)是間斗室，西壁嵌空龕，堆滿黑陶罐，罐口用紅紙封，寫“元亨利貞”等字，竟是沈家歷年秘香樣本。

中央一口古井，石欄斑駁，井沿結(jié)著薄冰，像一張合不攏的嘴。

沈如晦抬手，把**頭朝下塞進(jìn)井口，冰層碎裂，悶響一聲，許久才傳來回聲。

沈鳶燈罩一晃，照出井壁暗紅，顯是舊血漬層疊，不知填過多少人。

她心口發(fā)寒，卻聽沈如晦道：“沈家香閣，歷來是埋骨地，***算運氣好的，至少留了半塊木?！?br>
沈鳶喉頭滾動，忽地抬手，將燈罩掀開一線，把火光湊近井口。

幽暗里，她瞥見井底閃一星白，像骨，又像玉。

她未及細(xì)看，沈如晦己按住她腕：“好奇害命?！?br>
火光熄滅，黑暗潮水般涌回。

斗室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一下，兩下，漸漸同頻。

沈鳶打破沉寂：“你為何殺他？”

“他聽見了不該聽的，”沈如晦聲音低冷，“昨夜我在這井邊，與京里來的人對暗號，他躲在龕后，便留不得?！?br>
“暗號？”

沈鳶抓住***，“你是——知道太多，會死得快?！?br>
沈如晦截斷她，轉(zhuǎn)手遞來一物，是只半舊香囊，囊口繡“退思”二字，針線潦草，像是男子所繡，“卯時前，你把它掛在香閣外梅枝上，自會有人來處理殘局。”

沈鳶接過，香囊里散出淡淡氣味——龍涎混著苦息，與御兒香相克，卻與歸元香相生。

她心頭一跳，抬眼看他：“你怎知我會調(diào)歸元？”

沈如晦不答，只伸手拂去她鬢邊雪粒，指尖冰涼，聲音卻輕得像嘆息：“五姑娘，你與我，都是被人扔下井的，要么爬上去，要么填井?！?br>
窗外傳來二更梆子，遠(yuǎn)處忽有犬吠，接著是雜沓腳步——馮媽媽說的“添護(hù)院”到了。

沈如晦吹滅殘燈，斗室瞬間黑透。

沈鳶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在胸腔，卻奇異地不再恐懼。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