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知道是誰破壞的機(jī)床?！?br>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禮堂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如果說前半段的技術(shù)論證是讓三千人震驚，那這后半句，就是把所有人的理智按在地上摩擦。

人群里，張美麗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她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異常尖利。

“韓小河！

你瘋了！

你血口噴人！

我好心替你說話，你不知悔改，竟然還想拉我下水！

廠長！

各位領(lǐng)導(dǎo)！

你們要為我做主?。?br>
她這是在公報私仇，惡意誣陷！”

她哭得梨花帶雨，看上去比竇娥還冤。

不少剛剛對韓星河產(chǎn)生一點敬畏的職工，又開始動搖了。

是啊，就算技術(shù)分析是對的，也不能證明就是張美麗干的。

這韓小河，該不會真是惱羞成怒，隨便找個人當(dāng)替罪羊吧？

廠長趙建國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看看地上那片鬼畫符一樣的公式，又看看哭得死去活來的張美麗，只覺得腦子成了一團(tuán)漿糊。

他剛想開口呵斥，維持秩序。

韓星河卻根本沒理會張美麗的哭鬧，她平靜地看著趙建國，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廠長，理論推導(dǎo)只是還原了‘如何做’。

要找出‘誰做的’，我需要物證。”

她的聲音冷靜而理性，像手術(shù)刀一樣，精準(zhǔn)地切開混亂的局面。

“我要求，立刻封存并查看七號車間那臺ТС-75鏜床的所有原始操作日志，以及配套的數(shù)據(jù)記錄穿孔卡?！?br>
趙建國還在猶豫，他身旁的陳鋼鐵卻突然開口了。

“我同意?！?br>
陳鋼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quán)威。

他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全場。

“保衛(wèi)科！

立刻去七號車間，把韓小河同志提到的所有東西，全部帶到這里來！

從現(xiàn)在開始，現(xiàn)場封鎖，任何人不準(zhǔn)進(jìn)出！”

陳鋼鐵在廠里的威信極高，尤其是對技術(shù)和保衛(wèi)部門，他的話比廠長還好使。

“是！”

幾個穿著制服的保衛(wèi)科干事立刻領(lǐng)命，快步跑出了禮堂。

張美麗的臉色更白了，她藏在人群里，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不會的…不可能的…她明明己經(jīng)處理得很干凈了…不到十分鐘，一個老舊的鐵皮文件箱，和一個裝著上百張打孔卡的木盒子，被送到了**臺上。

“韓同志，東西都在這了?！?br>
保衛(wèi)科長對韓星河的稱呼，己經(jīng)悄然從“韓小河”變成了“韓同志”。

韓星河點了點頭，先打開了那個鐵皮文件箱。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寫滿了數(shù)字和符號的操作日志。

她翻開日志，一頁一頁地看過去，速度極快，就像在翻一本無聊的畫報。

廠長趙建國伸長了脖子，緊張地問：“怎么樣？

有什么發(fā)現(xiàn)？”

“這本日志，是假的?！?br>
韓星河“啪”地一聲合上日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么？！”

趙建國大吃一驚。

“上面的字跡，雖然在刻意模仿不同人的筆跡，但其中有十七處，在書寫‘切削深度’這個詞的時候，‘深’字的寶蓋頭，最后一筆都有一個微小的上挑。

這是同一個人的書寫習(xí)慣。”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人群，再次鎖定了張美麗。

“而這個習(xí)慣，你，張美麗，正好就有。”

張美麗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癱倒在地。

“你胡說！

你憑什么說那就是我寫的！”

她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別急，這只是開胃菜?！?br>
韓星河打開了另一個裝滿穿孔卡的木盒子。

上百張泛黃的硬紙卡片，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圓孔。

在場的工人沒幾個能看懂這玩意兒。

韓星河從中抽出十幾張卡片，一字排開。

“這些卡片，記錄了機(jī)床每一次操作的全部指令。

而導(dǎo)致事故的，就是這二十七次連續(xù)的高強度深孔鉆鏜作業(yè)?！?br>
她指著其中一張卡片。

“這張卡，指令代碼03-7A，深孔鉆鏜，切削深度80毫米，進(jìn)給速度每分鐘10毫米…這是正常操作絕對不會使用的極限參數(shù)?！?br>
“而問題，就出在這些記錄了極限操作的卡片上?！?br>
她拿起兩張卡片，一張是記錄正常操作的，一張是記錄極限操作的。

“大家看，這兩張卡片，有什么不同？”

眾人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不都一樣嗎？

都是洞洞?！?br>
“顏色好像有點不一樣？”

韓星河搖了搖頭。

“看邊緣?！?br>
她將兩張卡片并排舉起，“我們廠里的穿孔機(jī)，刀模用了五年，沖切口的邊緣，會有獨特的，極其細(xì)微的毛刺和磨損痕跡。

你們看這張正常的卡片，每一個孔的邊緣，毛刺方向都略微朝左?！?br>
她又指向另一張卡片。

“而這張記錄了極限操作的卡片，它的孔洞邊緣，光滑，利落，沒有任何毛刺。

這說明，它根本不是用我們廠的機(jī)器打出來的！”

“還有，”她將卡片翻過來，“這張卡的背面，有極其輕微的油墨印記。

經(jīng)過我的光譜分析…哦不，用肉眼就能看出來，這是我們廠數(shù)據(jù)記錄室里，那臺捷克斯洛伐克進(jìn)口打印機(jī)專用的紫色油墨。”

“這說明，有人先用打印機(jī)把數(shù)據(jù)打在紙上，然后，再覆蓋在空白卡片上，用手工，一個孔一個孔地，把這張偽造的卡片給鑿了出來！”

手工鑿卡！

懂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得是多大的耐心和多穩(wěn)的手，才能在不能有絲毫偏差的情況下，手動鑿出幾百個孔？

“這…這也證明不了是我干的啊！”

張美麗的聲音己經(jīng)帶上了哭腔，但她還在嘴硬，“廠里會這么干的人多了去了！”

“是嗎？”

韓星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你敢不敢，把你的手伸出來，讓大家看看？”

張美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把雙手藏到了身后，臉上寫滿了驚恐。

“我…我的手怎么了！

我憑什么給你看！”

她越是這樣，大家就越是好奇。

韓星河根本不需要她同意。

“手工鑿卡，為了對準(zhǔn)位置，必須用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肚，死死壓住卡片。

連續(xù)鑿穿二十七張硬紙卡，幾千個孔洞，哪怕是鐵打的手，指肚上也會留下密集的，針尖大小的紅色壓痕?！?br>
“另外，為了防止鑿偏，鑿子必須非常尖銳。

所以，她一定會隨身帶著一塊小小的磨刀石，隨時打磨。

而那種給精密工具用的超細(xì)纖維磨刀石，會掉落一種灰白色的粉末?！?br>
“所以，她的指甲縫里，一定還殘留著這種粉末！”

“張美麗，你現(xiàn)在，敢不敢讓大家看看你的左手指肚，和你的指甲縫？”

韓星河每說一句，張美麗臉上的血色就消失一分。

當(dāng)韓星河說完最后一句話時，張美麗的臉己經(jīng)變成了透明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美麗那死死藏在身后的手上。

“讓她伸出來！”

“伸出來！”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緊接著，整個禮堂的職工都跟著喊了起來。

聲浪如同潮水，一波高過一波。

張美麗徹底崩潰了。

在巨大的壓力下，她再也站不穩(wěn)，一**癱坐在了地上。

她不用伸出手，這個動作，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真相，大白了。

嘩——全場一片嘩然！

“天哪！

真的是她！”

“太惡毒了！

平時看她跟韓小河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沒想到背地里下這種黑手！”

“為了陷害別人，把廠里最重要的機(jī)床都給毀了，這種人就該槍斃！”

憤怒的聲討中，廠長趙建國氣得渾身發(fā)抖，他指著癱在地上的張美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抓起來！

把這個蓄意破壞**財產(chǎn)的罪犯！

給我抓起來！

送保衛(wèi)科！

嚴(yán)審！

徹查！”

張美麗大聲呼喊著，“不是我，不是我，我的手是不小心磕破了！

還慌忙的舉手給大家看。

果然手上裹著帶血的紗布?！?br>
兩個保衛(wèi)科的干事立刻沖進(jìn)人群，一左一右，把己經(jīng)毫無反應(yīng)的張美麗從地上架了起來，拖向禮堂外。

一場針對韓小河的批斗大會，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方式，成了對張美麗的批捕大會，雖然沒能證明破壞者就是張美麗。

鬧劇收場。

韓星河站在**臺上，看著被拖走的張美麗，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對她來說，這只是清除前進(jìn)道路上一顆小石子而己。

她轉(zhuǎn)過身，拿起那本偽造的日志和那張手工鑿出來的穿孔卡。

“陳總工?！?br>
她走向一首沉默不語的陳鋼鐵。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陳鋼鐵的目光從張美麗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了韓星河手中的物證上。

“哪里奇怪？”

“這種精密的嫁禍?zhǔn)址?，這種強大的心理素質(zhì)，還有這種不惜毀掉**重要財產(chǎn)也要達(dá)成目的的決心…”韓星河把手里的東西遞到陳鋼鐵面前。

“這，不像一個普通的女工能干出來的事?！?br>
她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陳鋼鐵接過那張穿孔卡，用指尖感受著那光滑的孔洞邊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深邃。

沒錯。

這背后，隱藏著一股受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專業(yè)的力量。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韓星河一眼。

這個女孩，不僅技術(shù)水平深不可測，連觀察力和分析能力，都敏銳得可怕。

她成功地洗刷了自己的冤屈。

但她也同時，揭開了一個可能更加危險的，巨大謎團(tuán)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