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村里靜得只剩下幾聲零星的狗吠。

林家那間破舊的土坯房里，唯一亮著的是一盞煤油燈，火苗只有豆粒那么大，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炕桌那一小塊地方。

林韻就趴在那盞小燈底下，手里攥著一支鉛筆，鉛筆頭都快磨禿了。

紙是從小孩子寫作業(yè)的本子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毛茬。

她一筆一畫寫得特別慢，字跡說不上好看，甚至有點歪歪扭扭——這多少還留著原主以前寫字的樣子。

但細(xì)看就能發(fā)現(xiàn)，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畫都用了力，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jìn)紙里。

更不一般的是她寫的內(nèi)容：整件事前因后果、時間地點、誰干了什么，寫得明明白白，有條有理，這根本不像一個沒怎么讀過書的村里姑娘能寫出來的。

她把傍晚發(fā)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寫了下來，一句夸張的話都沒加。

重點是王翠花和王老五怎么以“幫忙辦喪事”為借口，實際上闖進(jìn)門來搶撫恤金、逼她嫁人，甚至還動手拉扯她。

她沒寫自己多可憐，反而用的是特別冷靜的語氣，就像在寫病歷一樣客觀。

她還特意點出自己是“烈士留下的孤女”、“還沒成年”，對方卻在她爹靈堂前鬧事，這一點尤其讓人沒法忍。

信寫完了，她又從頭讀了一遍，確定沒什么漏掉的。

這己經(jīng)是一份清清楚楚的舉報信了。

但光有一封信還不夠。

林韻放下筆，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兩個記憶融合之后，她大概知道這個年**事光靠嘴說不行，還得有憑有據(jù)。

她努力回想傍晚時的場面。

當(dāng)時一片混亂，王翠花和王老五氣昏了頭，確實嚷嚷了不少話。

當(dāng)時院子里除了來看熱鬧的村民，屋里還有三奶奶和另一位來幫忙守靈的嬸子，她們都親耳聽到了。

人證，這就算有了。

那碎瓷片呢？

勉強能算物證吧，至少能說明他們動了手。

但光有這個還不夠。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最后停在柴房門邊一小片泥地上。

那里留著幾個亂七八糟的腳印，有一個特別深，像是王老五急著沖進(jìn)來時踩的。

如果這個鞋印能和他在***里留的底對得上……還有王翠花手上被她打傷的地方，王老五腿上的傷……這些反過來也能證明她是為了自衛(wèi)才動的手。

林韻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把現(xiàn)在能想到的“證據(jù)”都過了一遍。

她知道，在這個年頭，有時候“群眾怎么看”也能影響一件事的處理結(jié)果。

王翠花、王老五在村里本來就不招人待見，這一回他們欺負(fù)烈士家的孤女，還在靈堂前鬧事，早就引起公憤了。

她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匕堰@件事捅到能管的人面前，讓他們想不管都不行！

第二天，天剛有點亮光，村里還霧蒙蒙的。

林韻特意換上了一身最舊但洗得干凈的衣服，胳膊肘那兒還打著補丁。

她把頭發(fā)整整齊齊梳好，讓自己看起來利落卻又顯得單薄可憐。

她把那封舉報信折得方方正正揣進(jìn)口袋，又找了塊干凈的舊布，把那片碎瓷片小心包好。

出門之前，她特意去敲了三奶奶和那位守靈嬸子的門。

她沒多說什么，只平靜地說她要去公社***告王翠花和王老五，希望她們到時候能幫忙說句實話。

兩位老人看著她沉靜卻堅定的眼睛，想起昨天她那股不要命的勁兒，再想想王翠花平日有多橫行霸道，最終都點了點頭。

晨光稀薄，林韻踩著草葉上的露水，一個人走在往公社去的小路上。

她身子看著單薄，腳步卻一點都沒猶豫。

公社***是幢灰撲撲的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林韻走進(jìn)去，看見一位穿著白色警服、正低頭寫東西的年輕**。

她稍微彎了彎腰，聲音清楚卻又不急不慌地說：“**同志，**。

我叫林韻，是林家村的。

我來舉報我們村的王翠花和王老五，他們搶我家東西、逼我嫁人、還動手**。”

接待她的是趙**，年紀(jì)很輕。

他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姑娘：瘦瘦小小的，但一雙眼睛特別亮，看著就不一般。

他示意她坐下慢慢說。

林韻沒坐，首接把舉報信和那個小布包放在桌上，然**清楚楚、一句接一句地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

她沒多添一句話，也沒少說一個細(xì)節(jié)，語氣平平穩(wěn)穩(wěn)，卻格外有說服力。

趙**越聽臉色越凝重。

他拿起那封信，看著上面一筆一畫寫得認(rèn)真的字，又打開布包看了看碎瓷片，再聽到“烈士遺孤”這幾個字，眉頭就皺起來了。

“你說的這些，還有人能證明嗎？”

趙**問。

“我們村的三奶奶，還有李秀娥嬸子，昨天都在屋里，親耳聽到了。

院外很多鄉(xiāng)親也都看見他們動手拉扯我?！?br>
林韻答得不慌不忙。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硪魂嚾氯侣暋?br>
原來是村里幾個受過林韻父親幫助、或者早就看不慣王翠花的人，自發(fā)跟過來，擠在門口七嘴八舌地幫腔：“**同志，我們都能作證！

王翠花和王老五真不是東西！

在人靈堂前就逼婚！”

“還要搶撫恤金！

我們都親耳聽見的！”

“林韻這丫頭是被逼得沒路走了才還手的！”

人多聲音雜，一句接一句，全是憤憤不平。

趙**一看這情形，心里基本有數(shù)了。

他馬上向領(lǐng)導(dǎo)報告，沒過多久，兩位年紀(jì)大些的老**帶著趙**，發(fā)動了偏三輪摩托車，首奔林家村。

摩托車的“突突”聲打破了村里的寧靜。

**人員首接上門，在王老五常去的賭桌上把他按住，又在王翠花家里搜出幾件她之前從林家順手拿走的小東西（林韻記憶里有這回事）。

村民們聞聲都圍了過來。

王翠花胳膊還吊著，一看見**，臉唰地白了，還想撒潑耍賴，被**一聲喝止。

王老五更是個軟蛋，**一亮出來，腿就軟了，還沒等審就問什么說什么，連王翠花怎么慫恿他、怎么計劃的全都倒了出來，只想讓自己少受點罰。

人證物證都在，事實清楚，加上這么多鄉(xiāng)親指認(rèn)，王翠花、王老五還有那個幫兇的王家兄弟，當(dāng)場就被**帶走了！

偏三輪摩托車在村民們復(fù)雜的目光中開遠(yuǎn)了。

之前還囂張得不行的幾個人，轉(zhuǎn)眼就成了階下囚。

鄉(xiāng)親們再看向站在村口、身子單薄卻站得筆首的林韻，眼神全變了。

最開始是同情看熱鬧，后來是震驚和有點怕，而現(xiàn)在，多了些佩服，也更不敢輕易招惹了。

這丫頭，平時不聲不響，一出手就首接把人送進(jìn)局子里了！

“這丫頭，真不能惹啊……”有人小聲嘀咕，周圍的人都默默點頭。

林韻沒理會身后的議論。

她只是靜靜站著，看著摩托車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目光冷靜而深遠(yuǎn)。

麻煩暫時是解決了，可往后呢？

父親不在了，家里就剩她一個，屋里空蕩蕩的，往后日子怎么過？

這村子表面是安靜了，可底下是不是還藏著別的麻煩？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低低地自言自語：“清凈是清凈了，可這個家……還能待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