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

偏殿里靜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兩聲火星輕響。

朱高煦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楠木榻上，錦袍半敞，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頭歪在一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睡得正香。

冬日午后的陽光透過糊著云母紙的窗欞，懶洋洋地灑在他臉上，把他粗豪的眉眼都染上了幾分柔和。

突然，一個瘦小的身影像只貓似的，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

是小太監(jiān)小金剛，他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擾了榻上這位祖宗。

他屏住呼吸，先遠遠地站著，瞅了瞅朱高煦睡得正酣的模樣，小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又有些焦急。

小金剛搓了搓手，又等了片刻，見朱高煦不僅沒醒，反而咂咂嘴，翻了個身，似乎要換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心里一緊，額頭上頓時冒出細密的汗珠。

咱家這小命可要緊??！

他咬了咬牙，終于鼓起勇氣，又往前挪了兩步，湊到榻邊，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試探著叫了一聲：“漢王爺、漢王爺？”

朱高煦沒反應(yīng)，依舊鼾聲微起。

小金剛心一橫，把聲音稍微提高了那么一絲絲，帶著顫音又喚：“漢王爺，醒醒……醒醒啊漢王爺……”還是沒反應(yīng)。

小金剛急得快哭了，他偷偷抬眼瞄了瞄外面日頭，知道再耽誤下去，誤了皇上的召見，他十條小命都不夠賠。

他一跺腳，心說拼了！

于是深吸一口氣，俯下身，用幾乎是貼著朱高煦耳朵的距離，用盡力氣，但聲音依舊控制著不敢太大，急促地低喊：“漢王爺、漢王爺！

醒醒！

皇、皇上……在萬壽殿等您呢！”

“唔……”朱高煦被耳邊這聒噪的聲音攪了好夢，不耐煩地皺緊眉頭，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么**，“滾……吵死了……”小金剛嚇得一哆嗦，臉都白了，但想著朱棣的威嚴，他硬著頭皮，又用力推了推朱高煦的胳膊：“漢王爺！

是真的！

皇上讓您即刻過去！

再不去，小的、小的就要掉腦袋了！”

“什么？！”

這一下，朱高煦像是被**了似的，猛地“霍”地坐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迷茫瞬間被驚恐取代，“父皇召見？！

你怎么不早說我都睡糊涂了！”

他一邊吼，一邊手忙腳亂地就要起身，結(jié)果因為起得太急，差點從榻上栽下去。

小金剛連忙上前扶住他，嘴里不停賠罪：“是是是，王爺息怒，是小的沒用，叫不醒您……您快**，王總管己經(jīng)在外面候著了！”

朱高煦也顧不上跟他計較，三下五除二地蹬掉腳上的軟靴，小金剛趕緊捧過朝服，手忙腳亂地伺候他穿上。

朱高煦一邊系著腰帶，一邊還在嘟囔：“該死的，怎么睡著了……” 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情愿，幾分緊張，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興奮。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狠狠瞪了小金剛一眼：“還愣著干什么？

前面帶路！”

“哎！

是！”

小金剛?cè)缑纱笊?，趕緊弓著腰在前面引路。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暖閣里只剩下炭盆還在滋滋地冒著熱氣，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酣睡從未發(fā)生過。

走進萬壽宮，只見身著明**龍袍的永樂大帝，正斜斜地倚在軟塌上。

萬壽宮內(nèi)炭火噼啪作響，朱棣摩挲著手中的玉如意，目光落在朱高煦身上。

穿著石青常服，腰間玉帶勒出勁瘦的腰身，倒比病懨懨的太子更有幾分英武氣。

"近來京營操練如何？

"朱棣忽然開口，聲音被炭火氣烘得有些沙啞。

朱高煦忙躬身："回父皇，兒臣每日卯時便去校場，新兵己能拉開三石弓。

""你大哥..."朱棣頓了頓，玉如意輕輕磕在紫檀木幾上，"風疾又犯了，前幾日遞牌子想請旨免朝，朕沒允。

"朱高煦眼皮一跳，垂在身側(cè)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袍角。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屋外的風聲還要急。

"東宮是國本，"朱棣轉(zhuǎn)過身，昏黃的宮燈下，龍紋常服上的十二章紋微微晃動，"可他那身子骨，終究是..."皇帝沒再說下去，只是將玉如意放在朱高煦面前的錦墊上，"這柄蒼龍教子，你拿去。

往后各部奏折，若東宮精力不濟，你便先替他過目。

"暖閣里的檀香絲絲縷縷鉆進鼻孔，朱高煦盯著那玉如意上盤旋的龍紋，喉結(jié)上下滾動：心想又給我畫大餅"兒臣...兒臣不敢僭越。

"“爹、朱高煦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石青常服在金磚地上拖曳出沉重弧線。

"父皇，兒臣知錯了。

"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兩年爭來斗去，兒臣...真的累了。

"朱棣握著玉如意的手微微一頓，御案上的奏折攤開著，墨跡未干的朱批還在暈染。

他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次子，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的身影，此刻卻像被抽走了筋骨般佝僂著。

"哦？

"朱棣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嚴，"你往日的銳氣都到哪里去了？

""銳氣？

"朱高煦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疲憊，"白溝河之戰(zhàn)，兒臣率精騎沖陣，那時想著為父皇分憂；東昌之役，兒臣冒死救駕，那時想著大明江山。

可如今..."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往日里總是閃爍著野心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兒臣只想做個逍遙王爺，守著自己的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朱棣沉默地看著他，這個兒子最像自己，也最讓他頭疼。

他想起朱高煦幼時在馬背上的英姿，想起他在靖難之役中立下的赫赫戰(zhàn)功，心中五味雜陳。

"你是不是怪爹立你大哥為太子。

朱高煦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爹，一個月前文華殿議儲，大哥說兒臣‘驕縱難馴’，您只淡淡道‘他是武將，粗礪些無妨’?！?br>
他猛地抬頭，眼眶泛紅，額角青筋跳著：“粗礪？

靖難時白溝河那場仗，兒臣率精騎沖陣，刀刃劈卷了三柄，護頸的玄鐵被燕軍誤射穿了個洞，血順著鎖骨流進甲縫，凍成冰碴子時，您在中軍帳里拍著我的肩笑，說‘吾兒真乃朕之快刀’！”

“東昌之戰(zhàn)，大哥怯戰(zhàn)，是兒臣帶敢死隊從尸山血海里把您護出來，背上中了兩箭，躺了三月不能起身，您提著藥來看我，摸著箭傷嘆‘這刀雖利，終究是鐵做的，得好好淬著’！”

他胸口劇烈起伏，指節(jié)摳進磚縫，“可刀是做什么的？

劈柴，剁肉，斬敵酋——從來不是拿來傳國的！”

朱棣將玉如意擱在案上，檀香的煙氣在兩人間緩緩飄。

案頭那方傳國玉璽靜靜臥著，交龍紐上的鱗甲被燭火照得發(fā)亮，龍睛似**冷光。

朱高煦望著那玉璽，喉結(jié)滾了滾：“您眼里的龍，是大哥那樣捧著《資治通鑒》、說話溫吞的玉，是能刻在璽上的規(guī)矩方圓。

**臣……”他忽然低低笑起來，笑聲里裹著淚：“兒臣這把刀，磨得再利，也成不了龍啊?！?br>
朱棣沒看他，只抬手撫過玉璽冰涼的龍紋，指腹在龍尾的缺口處摩挲——那是當年他從南京宮城搶來時，被建文舊臣擲在地上磕的。

良久，他才緩緩道：“刀若不安分，是會被收進鞘里的?！?br>
殿外的風卷著雪沫子撞在窗欞上，發(fā)出細碎的響。

朱高煦低下頭，淚水從眼角流下。

朱棣望著伏在地上慟哭的朱高煦，那顫抖的肩頭不似作偽，終究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兒子。

他緩緩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朱高煦脊背，聲音沙?。?煦兒，起來吧。

"朱高煦猛地抬頭，滿臉淚痕混著塵土，像個受了委屈的孩童："父皇...兒臣...""朕知道。

"朱棣打斷他，掌心能觸到兒子衣下凸起的舊傷疤，那是靖難時為護他留下的。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恢復平日威嚴："你是朕的好兒子，”就藩之事我在想想，退下吧。

朱高煦死死咬著唇，血珠滲了出來，終究只是叩首："兒臣...遵旨。

"朱棣看著他踉蹌退下的背影，龍袍下的手不自覺握緊。

殿內(nèi)寂靜無聲，鎏金香爐里青煙裊裊，恍惚間竟映出朱高煦少年時彎弓射大雕的模樣。

"罷了。

"他喃喃自語，轉(zhuǎn)身坐回龍椅，指尖卻微微顫抖。

是從何時起，父子間只剩猜忌與試探？

當年白溝河之戰(zhàn)，這個兒子身被數(shù)創(chuàng)仍死戰(zhàn)不退，護著他殺出重圍。

如今卻只能用君臣禮數(shù)來隔絕那份舐犢之情。

朱棣**御座扶手，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幾分。

或許，他對朱高煦確實太嚴苛了。

可帝王之家，何來純粹父子情分？

他望著窗外沉沉暮色，想起太子朱高熾仁厚，卻也少了幾分鐵血。

若有朝一日...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心口堵得發(fā)慌。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