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陽臺門邊，先將木條拿開，再打開反鎖的門。

江臨拎著垃圾袋下樓，扔進樓道大桶后轉身往回走。

夜風從巷口斜吹進來，帶著一股鐵銹混著腐葉的味兒。

他抬腳剛要上臺階，眼角掃到巷子深處有個人影靠在墻邊，一動不動。

他停下。

懷里小雨睡得沉，腦袋貼著他胸口，呼吸均勻。

他沒驚動她，只是把身子往側邊一偏，讓燈光照不到她的臉。

那人影動了。

不是走，是踉蹌著往前撲了一步，手扶住墻才沒倒。

穿的是件破T恤，脖子上一圈紋身，像是藤蔓纏著什么東西，顏色發(fā)黑，像是舊傷沒愈。

江臨沒動。

他記得這人。

半小時前在小區(qū)門口晃過，站在便利店燈下，盯著他家那棟樓看了很久。

當時他只當是閑漢，沒在意。

現(xiàn)在對方出現(xiàn)在這兒，不是巧合。

這幾天小區(qū)里總有人在傳，說是夜里總能看見些不三不西的人在附近晃悠，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紋身男抬起頭，臉色青得發(fā)灰，眼白布滿血絲。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喉嚨里咯咯響，像卡著痰。

江臨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褲兜，攥住鑰匙串。

尖齒朝外，抵在掌心。

他抱著女兒，沒法打。

只能走。

他轉身，腳步放穩(wěn)，沿著墻根往巷外挪。

每一步都踩得實，耳朵聽著身后動靜。

紋身男沒追。

但也沒安靜。

傳來一陣悶響，像是膝蓋砸地的聲音。

接著是喘，急促得不像人，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江臨忍不住回頭。

那人己經(jīng)跪在地上，手抓著脖子，指節(jié)發(fā)白。

整條脖頸鼓起一條條筋，像有東西在皮下爬。

他張嘴，一口黑血噴在地上，濺到墻上，冒著白煙，味兒沖得江臨皺眉——臭氧，像是雷雨前的鐵腥味。

小雨在他懷里動了一下。

江臨立刻繃緊，加快腳步。

可就在這時，紋身男猛地抬頭，沖他伸出手，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什么。

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只擠出半句嘶啞的：“救……”然后整個人往前一撲，倒地。

江臨停住。

他本該繞開，首接回家。

可那人倒下的姿勢不對——臉朝下，手還往前伸著，像是最后一刻還在夠什么。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走過去，單膝點地，伸手探他頸側。

脈搏跳得亂，快得像抽筋。

他剛想收手，掌心突然一燙。

體內的暖流炸了。

江臨心中一驚，這源能怎會如此自主地沖出來，完全不受他控制——不是他主動引的，是胸口那團源能自己沖出來，順著胳膊往下灌，像被什么東西吸住。

他想抽手，抽不動——那股熱流像是活了，硬往對方身體里鉆。

紋身男渾身一抖，猛地弓起背。

江臨眼睜睜看著自己掌心貼著的地方，皮膚下泛起一層綠光，像水波一樣從脖子往下走。

那光所過之處，紋身的顏色在變淡，原本發(fā)黑的藤蔓一點一點褪成灰白。

三秒。

最多三秒。

紋身男突然張嘴，噴出一大口黑血，黏稠得像瀝青，落地還在冒煙。

他整個人軟下去，但胸口開始一起一伏，呼吸穩(wěn)了。

江臨踉蹌后退，手甩了兩下，像是甩掉什么臟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臂。

袖子裂了，從肘部一首撕到手腕，像是被什么撐爆的。

皮膚上爬著一道道細紋，蛛網(wǎng)一樣，邊緣發(fā)紅，中間滲著點點亮晶晶的東西，像是碎玻璃埋在皮下。

疼。

不是刺痛，是燒，從骨頭里往外燒。

他咬牙，把左手往身后藏，不讓小雨看見。

他站起身，抱緊女兒，快步往巷外走。

每走一步，左臂的裂紋就燙一分，源能在體內亂竄，不像平時那樣聽使喚。

他試著往胸口收，像往常那樣壓進源核，可那股熱流像是受了驚，到處亂撞，撞得他肋骨發(fā)麻。

小雨在他懷里翻了個身，小臉貼著他肩膀，喃喃了一聲：“爸爸……疼?！?br>
江臨喉嚨一緊。

他低頭看她，見她眼睛沒睜，只是無意識地蹭了蹭，又睡了過去。

他放慢腳步，用右肩把她往上托了托，左手垂在身側，不敢碰她。

巷口的路燈壞了，光斜著照進來，像一把刀切在水泥地上。

他踩過那道光，沒回頭。

回到家，門一關，他先把小雨放進臥室，輕輕蓋好被子。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睡得熟，嘴角還沾著一點口水，小手蜷在枕頭邊。

他退出來，反手關燈。

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的霓虹一閃一閃，照得地板忽明忽暗。

他靠著門滑坐下去，背貼著門板，喘了口氣。

左臂的裂紋還在燒。

他抬起手，借著窗外的光看。

那些蛛網(wǎng)狀的紋路沒擴散，但邊緣的亮晶晶東西多了，像是滲出來的汗，可一落地就沒了，只留下一點濕痕。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但不聽使喚。

指尖發(fā)麻，像被**過。

他閉眼，把注意力沉進胸口。

源核還在，那團暖流也還在，但像是被什么攪渾了，流動得滯澀，像堵了沙的河。

他沒敢催。

他清楚這傷勢不能讓小雨察覺，連帶著那股臭氧味也不能讓她聞到，否則這妮子指定要追問。

他靠在門上，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遠處工地的塔吊在轉。

他睜開眼，看向陽臺方向。

那扇門還鎖著，木條頂?shù)煤煤玫摹?br>
他松了口氣，正要閉眼，忽然覺得左臂一抽。

裂紋燒得更狠了。

他低頭，看見一粒翡翠色的結晶從皮膚里擠出來，米粒大小，亮得刺眼。

它剛成形，就自己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瞬間化成一縷煙，散了。

他盯著那塊地。

沒痕跡。

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可他知道發(fā)生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從手腕上解下那根彩虹皮筋，套在左手上，纏了幾圈，壓住裂紋最密的地方。

皮筋勒進皮肉，疼得他吸了口氣，但熱流好像穩(wěn)了點。

他靠著門，閉眼。

小雨在屋里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他立刻睜眼，側耳聽。

她睡著了。

他重新靠回去，手搭在膝蓋上。

窗外，云層壓得很低，整座城像是被蓋進鐵鍋里。

一道閃電劃過，沒打雷，光卻停了一瞬——就在那瞬間，云底下閃過一點翡翠色的光斑，極淡，一晃就沒了。

江臨沒看見。

他只覺得左臂一沉，裂紋的燒意突然退了點，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他睜開眼，盯著地板。

地板上，那粒結晶消失的地方，有一小片濕痕，正緩緩縮成一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