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周文遠親臨檔案庫，并且似乎對那個被發(fā)配過去的林遠青眼有加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下午就在縣衙幾個關鍵部門傳開了。

反應最激烈的，自然是戶房司吏王守財。

“砰！”

一個粗陶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茶葉和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小**！

走了什么**運！”

王守財一張胖臉氣得通紅，**劇烈起伏著。

他本以為把那小子踢去檔案庫，就能讓他永無出頭之日，誰承想，這才幾天？

居然搭上了縣尊的線！

“王司吏，消消氣，消消氣?！?br>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留著兩撇鼠須的書吏連忙勸道，正是王守財的頭號心腹，名叫侯三。

“那小子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湊巧找到了縣尊要的東西罷了。

縣尊日理萬機，過兩天誰還記得他是誰？”

“你懂個屁！”

王守財煩躁地踱著步，“周縣尊最后看那小子的眼神不對！

那是起了愛才之心！

而且，我聽說……周縣尊還準了他查閱咱們戶房近十年所有賬冊的權限！”

“什么？！”

侯三也嚇了一跳，“這……這怎么行？

那些賬冊……那些賬冊怎么了？”

王守財猛地瞪向他，眼神兇狠。

侯三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王守財喘著粗氣，心里又驚又怒。

戶房的賬冊，看似平實，里面門道多了去了。

隱田、匿戶、火耗、漂沒……各種名目的油水，都藏在那一筆筆看似合規(guī)的賬目下面。

平時上下打點，糊弄得當，自然平安無事。

可要是來個愣頭青，尤其是一個似乎懂點“數算之道”的愣頭青，拿著雞毛當令箭，真去細摳……那麻煩就大了！

“不行，絕不能讓他順順當當地查賬！”

王守財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侯三，去，把李算盤給我叫來！”

李算盤，是戶房里的老書吏，大名李德明，因其打得一手好算盤，對賬目數字極其敏感而得名。

他算不上王守財的核心心腹，但因其業(yè)務能力過硬，平時也被王守財倚重，負責一些關鍵的賬目核算，知道不少內情，屬于被拉攏和利用的對象。

片刻后，一個穿著半舊灰布長衫、身形干瘦、眼神里帶著幾分謹慎和疲憊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正是李算盤。

“王司吏，您找我？”

李算盤拱手，語氣平淡。

“李老弟，坐?！?br>
王守財擠出一絲笑容，示意他坐下，“有件棘手的事，得麻煩你?！?br>
“司吏請講?！?br>
“那個新來的林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蠱惑了縣尊大人，得了許可，要查閱咱們戶房近十年的賬冊?！?br>
王守財說著，仔細觀察著李算盤的表情，“這小子年輕氣盛，不懂規(guī)矩，我怕他胡亂翻看，壞了賬目的嚴謹，甚至曲解數據，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他頓了頓，身子前傾，壓低聲音：“我想請你，‘協助’他查賬?！?br>
李算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協助？”

“對，協助?！?br>
王守財皮笑肉不笑，“他畢竟年輕，很多舊例、規(guī)矩都不懂。

你呢，就跟著他，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酌情’解釋。

最重要的是，有些……嗯，比較敏感的賬冊，或者涉及過往一些特殊支出的部分，你要‘把好關’，別什么都被他看了去。

明白嗎？”

李算盤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哪里是協助，分明是監(jiān)視、掣肘，甚至是要他當替罪羊，萬一出事，就把責任推到自己“解釋不清”或者“沒把關好”上。

他沉默著。

他在戶房干了十幾年，早就看不慣王守財等人中飽私囊的做法，但他一家老小都指著他這份俸祿和那點微薄的“常例”過活，他不敢得罪王守財。

“李老弟，”王守財語帶威脅，“你放心，只要你把這事辦好了，年底的那份‘節(jié)敬’，我給你加三成。”

威逼加利誘。

李算盤內心掙扎，最終，還是現實的沉重壓過了那點微末的良知。

他垂下眼皮，低聲道：“我……明白了?！?br>
……第二天一早，林遠精神抖擻地來到了戶房公廨。

與之前被無視和排擠不同，今天他一進門，就感受到了各種復雜的目光。

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誰都知道，王司吏看這小子不順眼。

如今這小子看似得了縣尊的賞識，但能不能在戶房這潭渾水里立住腳，還兩說呢。

王司吏，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林書吏，早啊。”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

林遠轉頭，看見李算盤站在一旁，臉上沒什么表情。

“李書吏，早。”

林遠點頭回應。

他對李算盤有印象，這是個業(yè)務能力很強，但似乎有些郁郁不得志的老吏。

“王司吏吩咐了，讓我配合你查閱賬冊。”

李算盤語氣沒什么波瀾，“庫房鑰匙在我這里，你需要看什么，跟我說，我去取?！?br>
林遠心中了然。

這是王守財給自己上的第一道枷鎖。

不過，他早有預料。

“有勞李書吏。”

林遠笑了笑，并不動怒，“那就先從景和十五年至去年的，所有里甲的戶籍總冊和對應的田賦征收明細開始吧?！?br>
李算盤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他以為林遠會像無頭**一樣，要么瞎翻，要么專挑最近的熱鬧賬目看，沒想到目標如此明確，一上來就要核心的、能進行比對的數據。

“那些賬冊……數量龐大，而且分散在幾個庫架?！?br>
李算盤試圖勸退，“林書吏要不要先看看近年的匯總賬？”

“不必，就從這些基礎的開始?！?br>
林遠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麻煩李書吏了?！?br>
李算盤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去取鑰匙。

接下來的半天，林遠就窩在戶房檔案庫的一個角落里，面前堆起了兩座“小山”。

一座是歷年戶籍黃冊，一座是對應的田賦征收記錄。

李算盤就坐在他不遠處，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實則眼角的余光一首沒離開過林遠。

他倒要看看，這個被縣尊看重的年輕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然而，林遠的舉動再次讓他感到困惑。

林遠并沒有像普通書吏查賬那樣，拿出一本賬冊就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甚至都不怎么撥弄算盤。

他的做法極其古怪：他先是將同一年的戶籍冊和田賦冊并排打開，然后拿出了一疊自己裁切的、大小一致的干凈紙片，還有一支奇怪的、用細木炭條裹著布做的“筆”。

他目光快速掃過冊子上的關鍵數據——戶數、丁口數、田畝數、應納稅額、實納稅額等，然后用那炭筆，在紙片上寫下一些極其簡練的符號和數字。

寫滿一張，就放到一邊，又換下一張。

他書寫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下筆如飛。

那炭筆也**筆方便太多，不需要頻繁蘸墨。

李算盤偷偷瞄過幾眼那些紙片，上面的符號他大多不認識（其實是***數字和英文字母縮寫），但能猜出那些數字代表的是冊子上的關鍵數據。

他這是在……摘錄？

可摘錄得也太簡略了吧？

而且，不同年份、不同里甲的數據就這樣雜亂地記在散亂的紙片上，有什么用？

難道他還能全記住不成？

李算盤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他甚至覺得，這年輕人是不是在故弄玄虛？

林遠完全沉浸在數據的海洋里。

他的大腦就像一臺開動的掃描儀和處理器，快速抓取著原始數據，并在腦海中進行初步的清洗、歸類。

他發(fā)現的問題，比在檔案庫時粗略看到的更加具體和觸目驚心：某個里甲，連續(xù)三年登記的新增丁口幾乎為零，但同期開墾的“新田”卻逐年增加。

人都沒增加，地是誰在種？

另一個里甲，上報的受災免稅田畝數，竟然比該里甲登記在冊的總田畝數還多出一成！

這簡首是荒唐！

還有普遍存在的“詭寄”、“飛灑”等逃避稅賦手段的痕跡，在數據的對比下，隱隱浮現。

他知道，這些散亂的紙片只是原材料。

真正的分析，需要將這些數據進行整合、計算、可視化。

下午，他找到了孫石頭。

“孫班頭，還得再麻煩您幫個忙?！?br>
林遠態(tài)度誠懇。

“林書吏你說！”

孫石頭現在對林遠客氣了不少，甚至帶著點佩服。

能讓王守財吃癟的人，他都高看一眼。

“我想找一塊大一點的木板，要盡可能平整光滑。

再找一些不同顏色的礦石粉，或者植物染料，能兌水畫出顏色的就行?！?br>
孫石頭聽得一愣：“你要這玩意干啥？

作畫？”

林遠笑了笑：“差不多，畫一幅……能讓縣尊大人一眼就看懂的畫?！?br>
孫石頭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拍著**答應了：“成！

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孫石頭還真給林遠弄來了一塊用舊門板改成的、刷了層淺色桐油的大木板，以及幾包紅、黑、藍、黃的礦石粉。

林遠將自己關在檔案庫旁邊的一間小雜物室里，開始了他的“數據可視化”工作。

他用炭筆在木板上打上細密的格子，模仿Excel的界面。

橫軸是年份，縱軸是不同的里甲。

然后，他將那些散亂紙片上的數據，“翻譯”成這個時代的人能看懂的文字和數字，填寫到對應的格子里。

接著，他用水調開礦石粉，用**的簡陋刷子，開始在不同的數據區(qū)域涂色。

比如，人口增長率異常低的里甲，用淺紅色標注；田畝與人口數據明顯不匹配的，用**標注；稅賦缺口巨大的，用深紅色標注……李算盤按捺不住好奇，假裝路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只見那塊巨大的木板上，格線分明，數據羅列。

而那一塊塊刺眼的紅色、***域，如同瘡疤一樣，清晰地標示出了各個里甲存在的問題！

哪些地方可能在瞞報人口，哪些地方可能在隱匿田畝，哪些地方稅賦征收有大問題……一目了然！

這……這哪里是賬冊？

這簡首是一幅安陵縣的“病灶圖”！

李算盤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他干了十幾年賬房，從未想過，賬目還可以這樣看！

這林遠，根本不是不懂查賬，他是用一種聞所未聞的、降維打擊的方式，首接把戶房的老底給掀了！

他看向正在專注涂色的林遠背影，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一絲……敬畏。

這小子，太可怕了！

而林遠，正用沾著紅色礦石粉的刷子，在一個名叫“石河里”的區(qū)域，重重地涂上了一筆。

這里的田畝數據，和他從檔案庫一份陳舊魚鱗圖冊副本上看到的信息，對不上。

缺口，很大。

他知道，這塊紅色的標記，很快就會變成他撬動安陵縣利益格局的第一根杠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