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jié)的燈展，比馮軍想象的熱鬧十倍。

鎮(zhèn)子主街被燈籠照得像條火龍，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擠擠挨挨，連空氣里都飄著松脂和燈油的味道。

阿禾舉著她那只兔子燈，眼睛亮得像燈里的燭火：“你看那邊！

仙師的劍在發(fā)光！”

馮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幾個穿道袍的修士正踩著飛劍在街面上空盤旋，劍身映著燈籠的光，灑下一片細碎的金輝。

圍觀的人發(fā)出陣陣喝彩，阿禾也跟著拍手，辮子上的**繩隨著動作晃悠。

“人太多了，小心點。”

馮軍拽了拽她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街面上人擠人，有賣糖人的小販穿梭，有喝醉的漢子唱著跑調(diào)的山歌，還有小孩舉著糖葫蘆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他們隨著人流走到河邊，這里是放天燈的地方。

無數(shù)盞紙燈被點燃，帶著人們的心愿往天上飄，橘**的光點綴在墨色的夜空里，像撒了把星星。

“咱們也放一個吧？”

阿禾從懷里掏出個折疊的天燈，是她自己糊的，上面還用朱砂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我爹說，天燈飛得越高，心愿越容易實現(xiàn)。”

馮軍幫她撐開燈架，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蠟燭固定好。

“你許了啥愿？”

他問。

“不告訴你?！?br>
阿禾笑著吹燃火柴，火苗舔上燈芯，紙燈慢慢鼓起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兩人捧著天燈，等它攢夠了熱氣，一松手，燈就晃晃悠悠地升了起來，跟著其他天燈往月亮的方向飄。

阿禾仰著頭看，辮子掃過馮軍的手背，有點*。

就在這時，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了！”

馮軍猛地轉(zhuǎn)頭，看見街對面的燈籠突然滅了一片，有個黑影像片紙似的從屋頂掠過，手里的東西閃著寒光，落地時帶起一串血花。

剛才還在喝彩的人群瞬間炸開，哭喊聲、尖叫聲混在一起，人們像沒頭的**似的往西處撞。

“怎么回事？”

阿禾嚇得抓住馮軍的胳膊，兔子燈掉在地上，被慌亂的腳步踩扁了。

“別動！”

馮軍把她往身后拉，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影。

那人穿著件黑袍，臉藏在兜帽里，手里握著柄彎曲的刀，刀上的血滴在地上，冒起陣陣白煙——是淬了毒的。

“邪修！

是邪修！”

有修士的喊聲傳來，“保護凡人！”

幾道劍光朝著黑影劈去，卻被他輕易躲過。

黑袍人冷笑一聲，抬手一揮，數(shù)道黑色的氣勁射向人群，幾個跑得慢的百姓瞬間倒在地上，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變成一具具干尸。

“快跑！”

馮軍拽著阿禾就往河邊跑。

這里離修士們的戰(zhàn)場最近，太危險。

可黑袍人的速度太快了。

他像盯上獵物的狼，轉(zhuǎn)眼就追到了河邊，手里的彎刀帶著風聲劈向離他最近的阿禾。

“小心！”

馮軍想都沒想，猛地把阿禾推開，自己卻沒躲開。

刀鋒劃過他的左臂，劇痛瞬間傳遍全身，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

他低頭一看，袖子己經(jīng)被血浸透，骨頭碴隱約可見。

“小軍哥！”

阿禾的哭聲撕心裂肺。

黑袍人還想再劈第二刀，卻被一道金光攔住。

是位仙門長老，御劍而來，手里的拂塵化作萬千銀絲，纏住了黑袍人的刀。

“妖孽！

敢在凡界作祟！”

黑袍人被金光震得后退幾步，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布滿紋路的臉，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

他看著地上的血，舔了舔嘴唇，發(fā)出嗬嗬的怪笑：“歸墟的血……果然不一樣。”

馮軍的腦子“嗡”的一聲。

歸墟？

這個詞像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他記憶里塵封的角落。

紅湖！

他想起來了！

夢里那片紅湖，貨郎提過的紅湖，原來叫歸墟！

劇痛和震驚讓他眼前發(fā)黑，幾乎要栽倒。

阿禾死死抱著他，眼淚掉在他的傷口上，**辣地疼。

那邊的打斗己經(jīng)到了白熱化。

仙門長老的金光越來越盛，黑袍人漸漸不敵，發(fā)出一聲不甘的嘶吼，身體化作一團黑霧，想往東邊逃。

“哪里走！”

長老拂塵一甩，金光追著黑霧而去，在空中炸開一朵金色的火花。

黑霧消散了，只留下幾片黑色的羽毛，飄落在地。

危機**了。

可街上己經(jīng)一片狼藉。

燈籠倒了一地，有的還在燃燒，照見地上的血跡和**。

幸存的人們哭著喊著找親人，修士們在收拾殘局，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和燒焦的味道。

阿禾扶著臉色慘白的馮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們……我們回家……”馮軍點點頭，被阿禾半扶半攙著往村的方向走。

他的左臂己經(jīng)麻木了，血還在不停地流，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紅梅花。

路過剛才放天燈的地方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天上的天燈還在飄，只是有好幾盞己經(jīng)熄滅，像隕落的星星。

那個黑袍人說的“歸墟的血”，是什么意思？

他的血，和歸墟有關(guān)？

和那片紅湖有關(guān)？

十六歲的少年，剛剛放下的執(zhí)念，在血腥味和劇痛中，又重新在心底扎根，甚至比以前更強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了看東邊的方向，那里，是黑袍人逃走的地方，也是歸墟所在的方向。

燈展以一場血腥收場。

而馮軍知道，有些事，他終究還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