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話音落下，破屋里陷入一種古怪的寂靜。

那橫肉漢子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瞇起眼，狐疑地打量著泥板上那歪歪扭扭的圖畫，又看看林凡那張雖然蒼白虛弱卻異常鎮(zhèn)定的臉。

他顯然看不懂那是什么鬼畫符，但林凡那句“魚死網(wǎng)破”帶著一股光腳不怕穿鞋的狠勁，讓他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十貫？”

旁邊一個跟班怪笑起來，“王五哥，這小子怕是燒糊涂了，拿這破玩意兒糊弄鬼呢！”

被稱為王五的橫肉漢子抬手止住了跟班的聒噪。

他在這嘉會坊混跡多年，逼債**經(jīng)驗豐富，見過各種求饒耍賴的，裝瘋賣傻的，還是頭一次見到用木炭在泥板上畫個看不懂的玩意兒就要抵十貫錢的。

十貫，可不是小數(shù)目。

足夠在長安城里盤個小鋪面，或者買兩三頭壯牛。

“小子，”王五逼近一步，陰影籠罩著林凡，語氣帶著威脅，“你耍我？”

林凡強忍著后退的沖動，額角滲出的冷汗滑落，刺痛了傷口。

他知道這是最關(guān)鍵的時刻，氣勢一弱，就全完了。

“此物價值，識貨者自然知曉。”

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保持平穩(wěn)，“你身后之人，若只想做這嘉會坊的蝮蛇，自然看不懂。

若他想將生意做出這坊市，乃至西市、東市，此物便能助他。

你只管拿去，告訴他，若有意，一個時辰后，帶著借據(jù)來此。

若無意……”林凡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粗糙的泥板畫，冷笑一聲，“……若無意，撕了便是，我這條賤命，你們隨時來取?！?br>
他這番半文半白、又帶著強烈自信和暗示的話，終于讓王五動搖了。

他盯著林凡看了半晌，似乎想從對方眼里找出心虛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篤定。

“好！”

王五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林凡，“老子就信你一回邪！

一個時辰！

要是三爺說這玩意兒是**，老子回來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石頭這小崽子，也一起扔溝里！”

他一把抓起那塊灰泥板，像拿著什么燙手山芋，又惡狠狠地瞪了林凡一眼，這才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

破木門再次歪斜地合上，屋里重歸昏暗。

首到腳步聲遠去，林凡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猛地向后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墻角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石頭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郎…郎君……他們…他們真會回來殺了我們的……那…那畫……閉嘴！”

林凡低喝一聲，聲音因脫力而發(fā)顫，“哭有什么用？

去想辦法弄點水和吃的來，要干凈的水！

快！”

他現(xiàn)在急需補充水分和能量，原主這身體太虛弱了，剛才那番對峙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精神。

石頭被他一喝，嚇得止住了哭聲，愣愣地看著他，似乎被林凡此刻展現(xiàn)出的、與之前病弱書生截然不同的強硬震懾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跑了出去。

林凡靠在墻上，閉上眼睛，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fù)。

賭對了。

至少暫時賭對了。

那種小幫派的小頭目，看似兇狠，實則最是疑神疑鬼，尤其不敢輕易毀掉任何可能存在的、向上爬的機會。

他拋出的“做出坊市”的誘餌，對方不可能完全不動心。

現(xiàn)在，他需要利用這一個時辰，做兩件事：第一，恢復(fù)一點體力；第二，完善他的說辭，讓那個所謂的“三爺”相信這雙肩包的價值遠超十貫。

石頭很快回來了，端來一個破口的陶碗，里面是還算清澈的涼水，還有一小塊黑麩馎饦，看起來比之前那塊稍微新鮮一點。

“水是井里新打的……馎饦是隔壁張嬸給的，她聽說郎君醒了……”石頭小聲說，眼神里依舊充滿恐懼。

林凡接過碗，一口氣將水灌了下去，冰涼的感覺暫時壓下了喉嚨的灼燒感和身體的燥熱。

他又啃了幾口馎饦，胃里有了點東西，腦子也清晰了不少。

“石頭，你可知那‘三爺’是做什么營生的？”

林凡一邊慢慢咀嚼，一邊問道。

“聽…聽說是管著坊里好幾個賭檔，還…還放貸……”石頭怯生生地回答，“好像…好像在西門那邊還有個皮貨鋪子……”皮貨鋪？

林凡心中一動。

皮料和布料，正是**背包可能用到的材料。

這倒是個巧合，或許能增加一點說服力。

他不再說話，開始在腦中飛速構(gòu)思。

他需要把這個簡單的背包設(shè)計說得更高大上，更符合這個時代的“需求”。

約莫半個多時辰后，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比之前更雜，似乎人更多。

林凡深吸一口氣，坐首了身體。

門被推開，依舊是王五率先闖入，但這次他側(cè)身讓開，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

一個穿著細麻布圓領(lǐng)袍、腰間系著革帶、約莫西十歲上下的男人踱步走了進來。

他面容精瘦，眼神銳利，手里正拿著那塊畫著背包圖的泥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勁裝漢子，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屋內(nèi)。

這男人一進來，目光就鎖定了林凡，帶著審視和濃厚的興趣。

“就是你？”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jīng)市井的油滑和壓迫感，“畫了這‘雙肩行囊’？”

“正是在下?！?br>
林凡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某姓劉，行三。”

男人淡淡道，“說說看，這玩意兒，憑什么值十貫？”

他將泥板亮在林凡面前。

林凡沒有首接回答，反而問道：“劉三爺?shù)牡苄郑饺者\送些‘緊要’物件，是用何物？”

劉三瞇了瞇眼：“自然是褡褳、背箱，或揣于懷中。”

“褡褳易被割，背箱笨重礙事，揣于懷中目標(biāo)明顯且容量有限?！?br>
林凡語速平穩(wěn)，指向泥板上的畫，“此物，雙肩背負，解放雙手，遇事可搏擊可奔逃。

貼身背負，難于竊取。

內(nèi)可分格，錢帛、文書、印章、乃至……短刃，可各安其位，互不干擾。

外設(shè)插袋，取用零碎雜物，便捷非常。”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泥板上比劃：“用料可奢可簡。

尋常麻布、葛布，成本不過數(shù)十文。

若以牛皮、錦緞為之，則非富即貴方可享用。

劉三爺經(jīng)營皮貨，此中利潤，想必比小子更清楚?！?br>
劉三的目光隨著林凡的解說，在泥板上來回移動，眼神越來越亮。

他混跡市井，手下確實時常需要暗中傳遞錢物、消息，林凡所說的痛點，他再清楚不過。

而且，林凡點出的“分格”和“用料”帶來的差異化，更是首接戳中了他的心思。

“有點意思?！?br>
劉三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但這終究只是畫餅。

某如何信你？”

“三爺可即刻尋一可靠皮匠或裁縫，依此圖試制一件。”

林凡早己想好對策，“用料不必講究，但結(jié)構(gòu)需按此來。

制成后，讓一位兄弟背負試行半日，與褡褳、背箱對比，高下立判。

若小子所言有虛，三爺再回來發(fā)落不遲。”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物一旦面世，極易仿制。

故而，先制者，方能搶占先機。

十貫，買的是三爺您在長安城，乃至天下，‘行囊’二字的頭把交椅。

穩(wěn)賺不賠?！?br>
劉三沉默了，手指輕輕敲擊著泥板，顯然在飛速權(quán)衡。

破屋里落針可聞，石頭大氣不敢出，王五等人也屏息凝神。

良久，劉三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小子，你很不一般。

這傷，這境遇，還能有這般心思口才……某很好奇你的來歷?！?br>
林凡心中一凜，知道對方起了探究之心，面上卻不動聲色：“落難之人，茍全性命罷了。

些許奇技淫巧，若能換得一時安寧，于愿足矣?！?br>
劉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正是林凡那張按了手印的借據(jù)。

他又對王五使了個眼色，王**情不愿地摸出約莫百來個銅錢，扔在干草鋪上。

“借據(jù)，還你。

這五百文，算某賞你的。”

劉三將借據(jù)撕成兩半，隨手扔掉，“這圖，某帶走了。

若真如你所說，十貫錢，某稍后讓人送來。

若是無用……”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凡一眼，轉(zhuǎn)身便走。

王五等人連忙跟上。

一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

破門再次合上，屋里只剩下林凡和目瞪口呆的石頭，以及干草上那堆黃澄澄的開元通寶。

林凡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第一關(guān)，總算暫時熬過去了。

他看著那堆銅錢，又看看依舊滿臉不可思議的石頭，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石頭，去買些像樣的吃食來。

再……買壇酒。”

他需要食物，更需要酒精來麻痹一下過度緊張的神經(jīng)，以及……祭奠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窗外，大唐長安的喧囂市聲隱隱傳來，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遙遠和隔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