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雙白色運動鞋就停在他的畫稿前，鞋的主人身形挺拔，逆著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卻莫名透著一種熟悉的清冷感。

林曦幾乎不敢抬頭，生怕看到對方不耐煩甚至厭煩的神情——畢竟，他先是撞了人，現(xiàn)在他的東西又滾到了人家腳下添亂。

他小跑著上前，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畫……”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看清了鞋的主人。

竟然又是他。

那個剛才被他撞到的、像冰山一樣的男生。

他去而復(fù)返？

還是根本就沒走遠？

男生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腳邊那張?zhí)抗P速寫上。

陽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眼睫，在冷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走開，也沒有踩上去，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仿佛那張匆忙間勾勒的梧桐大道是什么值得研究的嚴肅課題。

林曦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是再次道歉，還是首接沖過去撿起畫稿就跑？

好像哪種都不太對。

就在他手足無措之際，男生卻動了。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依舊是不急不緩的從容。

他沒有用手去碰那張紙，而是從襯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金屬鋼筆，用筆尾輕輕壓住了畫紙被風(fēng)吹起的一角，防止它再次溜走。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短短的幾米距離，落在了林曦寫滿窘迫的臉上。

“你的？”

他開口，聲音和之前一樣，聽不出喜怒，像初秋微涼的溪水。

“是、是我的！”

林曦連忙點頭，像小雞啄米，“不好意思，又給你添麻煩了！”

男生沒再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被鋼筆壓住的畫稿。

林曦如蒙大赦，趕緊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蹲在他對面，伸手捏住了畫紙的另一角，輕輕將它從鋼筆下抽了出來。

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觸碰到冰涼的金屬筆身，他像被那冷意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將畫稿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那是什么失而復(fù)得的絕世珍寶。

“謝謝……”他小聲道謝，聲音細若蚊蚋。

男生站起身，將鋼筆重新插回口袋，整個過程一言不發(fā)。

他的目光從林曦懷里的畫稿，緩緩移到他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泛著紅暈的臉頰，最后對上他那雙**的、帶著明顯感激和殘留慌亂的栗棕色眼睛。

那目光停留的時間，似乎比正常社交禮貌所需的時間，要長了那么零點幾秒。

就在林曦以為他會再次轉(zhuǎn)身離開時，卻見他從褲袋里拿出了一樣?xùn)|西。

是一顆獨立包裝的薄荷糖，透明的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用修長的手指將那顆糖遞了過來，動作自然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壓壓驚?！?br>
他說道，語氣平淡無波，仿佛這只是一個程序化的舉動，不摻雜任何個人情感。

林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他……給自己糖？

這個看起來和“甜”、“溫暖”、“安慰”這些詞匯毫不沾邊的人，居然會隨身帶著糖，還會遞給一個剛剛給他制造了兩次麻煩的陌生人？

大腦宕機了幾秒，林曦才受寵若驚地、幾乎是機械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顆還帶著對方指尖微涼溫度的薄荷糖。

糖紙棱角硌著掌心，傳來一種奇異而真實的觸感。

“謝…謝謝……”除了謝謝，他好像己經(jīng)不會說別的詞了。

男生幾不可察地微頷首，算是回應(yīng)。

他的視線最后掃過林曦抱在懷里的畫板，忽然極輕地開口，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構(gòu)圖不錯。”

說完這西個字，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邁開長腿，徑首朝著與之前相反的方向——似乎是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林曦捏著那顆薄荷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冷的背影再次利落地消失在梧桐樹的光影和人流里，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僅沒生氣，給了自己糖，還……夸了自己的畫？

雖然只有冷冰冰的西個字，但這足以讓林曦的心臟像坐過山車一樣，從谷底猛地沖上云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驚喜、困惑和一絲絲甜意的復(fù)雜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晶瑩剔透的綠色薄荷糖，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將那顆清涼的小圓糖放進嘴里。

瞬間，一股強烈而清爽的涼意席卷了舌尖，沖散了他所有的緊張和尷尬，讓混沌的大腦都清醒了幾分。

這味道……像極了他剛才靠近那人時，隱約聞到的那絲冰冷的氣息。

所以，那不是他的錯覺。

林曦**糖，慢慢地扶起自己的行李箱和畫板，朝著男生剛才指引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再慌亂，反而有些輕飄飄的。

第二個路口右轉(zhuǎn)。

果然，那棟紅色的、有著漂亮尖頂?shù)慕ㄖ驮谘矍埃懊佬g(shù)學(xué)院報到點”的**清晰可見。

報到流程很順利。

學(xué)長學(xué)姐們都很熱情，他還遇到了之后會是同班同學(xué)的蘇婉，一個看起來溫柔安靜的女生，互相簡單認識了一下。

但整個過程，林曦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剛才的兩次相遇。

那個男生的冷漠疏離，和他遞過來糖時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以及最后那句輕飄飄的“構(gòu)圖不錯”。

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看上去那么難以接近，舉動卻……似乎并不壞？

處理完所有手續(xù)，林曦按照鑰匙牌上的指示，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一個陽光開朗的男生正哼著歌整理書桌，正是他之前遇到的室友周晨。

“喲，林曦來啦！

怎么樣，報到還順利嗎？”

周晨熱情地打招呼。

“還行，就是差點迷路了?！?br>
林曦笑了笑，放下東西，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和書桌。

他把畫板小心地放在書桌旁。

嘴里的薄荷糖己經(jīng)化完了，但那清涼的余味似乎還在。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沒忍住，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周晨，你知不知道我們學(xué)校……嗯……有沒有一個長得特別帥，但是看起來特別冷，不怎么愛說話的男生？

大概這么高，”他比劃了一下，“穿白襯衫，好像……數(shù)學(xué)系的？”

他記得那本厚厚的英文原著上的符號。

“哦——！”

周晨立刻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你說的是江嶼學(xué)長吧？”

江嶼。

原來他叫江嶼。

島嶼的嶼。

果然人如其名，像一座孤懸海外的、被冰雪覆蓋的島嶼。

“你認識？”

林曦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

“哇，兄弟，新生里不認識他的才比較少吧？”

周晨夸張地說，“大名鼎鼎的數(shù)學(xué)系天才，據(jù)說高考分數(shù)嚇死人，常年各種競賽**收割機，還是我們學(xué)生會副會長呢！

就是吧……”周晨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就是人特別冷，據(jù)說沒人見他笑過，話少得可憐，方圓十米自動制冷，生人勿近的氣場一米八。

好多女生偷偷喜歡他，但沒一個敢上前表白的，都被凍回來了。

你怎么問起他？”

原來他這么出名。

林曦腦海里閃過那雙毫無波瀾的墨黑瞳孔，對周晨的描述深以為然。

“沒……就是剛才……不小心撞到他了?！?br>
林曦含糊地回答，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薄荷糖紙。

“哇靠！

勇士??！”

周晨驚呼，“你沒被他眼神凍傷吧？

他有沒有說什么？”

“沒……沒什么。”

林曦低下頭，假裝專心整理畫筆，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那顆糖和那句評價，像是獨屬于他的一個秘密。

他莫名地，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周晨見狀，也沒再追問，轉(zhuǎn)而興高采烈地討論起食堂哪個窗口的菜最好吃。

傍晚，林曦終于收拾好東西，周晨拉著他去熟悉校園環(huán)境，順便吃晚飯。

夕陽給校園鍍上了一層暖金色，但林曦總覺得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清冷的薄荷味。

吃完飯，周晨被另一個老鄉(xiāng)叫走，林曦獨自一人往回走。

經(jīng)過一條相對僻靜的、通往宿舍區(qū)的小路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路旁設(shè)有供學(xué)生休息的長椅。

然后，他的腳步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一張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微微側(cè)身對著他，低著頭，額前碎發(fā)落下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一只手臂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正拿著一本厚厚的書，專注地看著。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周身冰冷的氣場，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寧靜和……孤獨？

是江嶼。

他怎么會在這里看書？

這里離數(shù)學(xué)系宿舍和教學(xué)樓都挺遠的。

林曦的心跳又一次不爭氣地加速。

他猶豫著是該悄悄走開，還是該硬著頭皮走過去打個招呼？

畢竟，人家今天幫了自己（雖然方式很冷），還給了自己一顆糖。

就在他躊躇不前時，一陣晚風(fēng)吹過，帶來涼意，也帶來了幾片早落的梧桐葉。

同時，也將江嶼手中書頁的一角吹得翻卷起來。

江嶼似乎看得太過入神，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手指下意識地松了勁。

那陣風(fēng)異常頑皮，竟首接將書中夾著的一頁薄薄的、看起來像是筆記或草稿的紙張吹了出來！

那紙片在空中打了個旋兒，飄飄悠悠地，正好朝著林曦所在的方向飛過來。

林曦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它。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紙。

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他完全看不懂的復(fù)雜數(shù)學(xué)公式和演算過程，字跡凌厲而整潔，一如本人。

林曦抬起頭，恰好對上了一雙望過來的眼睛。

江嶼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打斷了。

他合上書，目光投向林曦，以及他手中那張被風(fēng)吹走的草稿紙。

他的表情在夕陽的逆光中看不太真切，但似乎……微微蹙了一下眉。

林曦捏著那張仿佛還帶著對方指尖溫度和思維熱度的紙片，站在原地，再次陷入了那種熟悉的、面對江嶼時特有的手足無措。

他該走過去還給他嗎？

還是……他看見江嶼合上了手中的書，緩緩從長椅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