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剛停，山霧未散，沈清宴蹲在高臺邊，指尖輕撫分脈刃，用袖角一點一點擦去刀身上的泥水。

發(fā)梢滴落的水珠砸在刀面，又滑下，無聲無息。

她沒抬頭，耳朵卻聽著村口方向。

馬蹄聲就是這時響起的。

不疾不徐，卻在這劫后余生的村落里格外刺耳。

一輛青篷車從泥濘小路緩緩駛?cè)耄囕喯葸M水坑，濺起渾黃泥點，打濕了剛扶起的木樁。

車簾掀開，一只靛藍綢鞋先踩下來，接著烏木拐杖“咚”地杵地。

李嬤嬤站穩(wěn)，掃了眼高臺上的身影，嘴角一扯，聲音又冷又尖：“大小姐，主母命我來接您回府沖喜，耽誤不得。”

沈清宴這才抬眼。

她沒說話，只靜靜看了李嬤嬤兩眼。

那婦人西十上下，眉長眼細(xì)，唇薄如刀，衣裳雖舊，袖口卻繡著金線，絕非普通仆婦。

目光下移，落在她左手——指甲泛青灰，似染毒；鞋底沾紅壤，那是江南獨有的土，離此千里之遙。

最讓沈清宴心頭一緊的，是對方腰間掛著的那枚銅鈴。

鈴身黯沉，毫無光澤，可她手中分脈刃竟輕輕震了一下。

師父手記里寫過：死鈴無聲，主厭勝邪術(shù)。

她不動聲色收回視線，緩緩起身，拍了拍裙上泥塵。

“沖喜？”

她開口，聲音平靜如井水，“替誰沖？”

李嬤嬤冷笑：“您妹妹病重，大夫說需借親姐陽氣壓煞。

主母仁心，特命我來接您?！?br>
沈清宴垂眸，指尖輕撫刀柄。

借陽氣？

她心里冷笑。

《相運殘卷》里早有記載：“陽氣相借，實為奪運。”

說白了，就是拿活人當(dāng)替身，把災(zāi)禍轉(zhuǎn)嫁出去。

妹妹體弱？

怕是有人動了手腳。

而她這個“嫡姐”，正好成了祭品。

可她臉上毫無波瀾，只輕輕點頭：“母親吩咐，我自當(dāng)回去?！?br>
李嬤嬤一愣，顯然沒料到她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原以為還得費口舌，甚至動用**，結(jié)果一句話就應(yīng)了。

她松了口氣，語氣更硬：“趕緊收拾，天黑前上路?！?br>
沈清宴卻不急：“嬤嬤一路辛苦，不如進屋喝口熱茶？”

李嬤嬤瞇眼打量她，又掃過周圍探頭的村民，冷哼：“侯府家事，外人莫插嘴。

你若識相，別?；??！?br>
沈清宴不惱，轉(zhuǎn)身朝小屋走去：“茶己備好，嬤嬤請。”

李嬤嬤拄拐跟進。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桌兩椅，藥柜靠墻，角落堆著幾卷地脈圖。

她落座時右肩微斜，動作極快，卻被沈清宴看在眼里。

腿有舊傷，能走這么遠，定服了提神藥。

沈清宴倒茶，雙手奉上。

李嬤嬤接過，吹了吹，一口飲下半杯。

沈清宴站在一旁，盯著茶面——浮沫裂成兩段，中間斷開，形如斷橋。

手記有載：茶沫斷橋，來者心虛。

再看她手腕內(nèi)側(cè)那道細(xì)疤，彎彎曲曲如蛇咬，正是古籍所載“血引咒”施術(shù)者才有的印記。

這女人，根本不是普通仆婦，而是被咒控的傀儡。

背后之人，恐怕不止柳氏那么簡單。

她心里己有數(shù)。

面上卻依舊溫順：“勞嬤嬤遠道而來，辛苦了。

我明日一早啟程，絕不耽誤?！?br>
李嬤嬤滿意點頭：“這就對了。

你雖長于荒村，到底也是鎮(zhèn)國侯府的小姐，別丟了體面?！?br>
沈清宴笑了笑，不接話。

送走李嬤嬤后，她關(guān)上門，從床底抽出師父手記，翻至空白頁，提筆寫下三字：假沖喜。

筆鋒一頓，又畫了個鈴鐺，下方標(biāo)注：“死鈴無音，厭勝之器?！?br>
合上手機，她靠墻閉眼。

她知道，這一去京城，不是沖喜。

是局，是套，是等著她跳的坑。

可她不能不去。

云溪村救下了，可她的身世呢？

師父臨終遺言呢？

地脈動蕩，三生石未現(xiàn)，三大靈脈未啟……所有謎團，都在京城。

她睜開眼，走到窗前。

王婆婆拄著拐杖，在人攙扶下正朝這邊走來。

沈清宴迎出門。

“姑娘……”王婆婆握著她的手，聲音發(fā)抖，“別回去……那地方陰得很，你師父說過，侯府地氣亂，**不交，葬人折壽……你去了，兇多吉少啊……”沈清宴沒說話，只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她當(dāng)然知道兇險。

可若不敢入局，如何破局？

如何查清自己為何被棄？

如何解開地脈閣的詛咒？

如何阻止那些藏在暗處、操控龍脈的人？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是五年來翻手記、磨分脈刃磨出來的。

這雙手，能測山洪，能改地勢，能護一村人。

也能，攪動一座城。

她輕聲說：“婆婆，您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br>
第二天天未亮，她把剩下的安魂符分給幾位老人，教他們貼在房梁西角，可避煞護宅。

村正帶著一群人站在村口，沒人說話，可目光全都黏在她身上。

沈清宴背著包袱，一步步走向馬車。

李嬤嬤己坐在車內(nèi)，掀簾催促：“還磨蹭什么？

快上來！”

她沒急著上車，而是回頭望了一眼這片土地。

昆侖山仍在霧中，村子重建的木架剛搭起一半，幾只雞在泥地里刨食，狗趴在門檻上曬太陽。

和五年前她被師父抱回來時一樣安靜，一樣貧瘠。

可不一樣的是，如今她不再是那個等別人救的孤女了。

她是能救人的人。

她終于笑了，對送行的村民說：“我會回來的。”

轉(zhuǎn)身，抬腳踏上馬車。

車簾剛放下一半，忽聽李嬤嬤低聲一句：“主子交代，進了城門，就給她戴上鎖魂鐲?！?br>
沈清宴的手，悄然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分脈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