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尸房里那股混合了尸臭和霉味的空氣，似乎因為王海隆那句脫口而出的低吼，瞬間凝固了。

“現(xiàn)代工業(yè)合金？！”

李心儀捏著鑷子的手微微一顫，那片薄薄的、邊緣銳利的金屬碎屑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突兀的光澤。

她猛地抬頭，看向王海隆，那雙古井般的眸子里終于掀起了波瀾：“你確定？”

“廢話！”

王海隆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而有些發(fā)啞，“我大學輔修過材料學，后來搞電子產(chǎn)品，天天跟各種金屬打交道！

這光澤，這韌性……你看它被從**指甲縫里摳出來，邊緣只有輕微卷曲，絕不是鐵、銅或者這個時代任何常見金屬能達到的工藝水平！”

他湊得更近，幾乎要碰到那碎屑，鼻尖縈繞著從**斷口處散發(fā)出的、混合了那股奇異化學氣味的惡臭，但他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這玩意兒，至少是二十世紀后半葉才可能出現(xiàn)的鋁合金或者鈦合金的某種初級形態(tài)！

怎么會出現(xiàn)在一具古代無頭尸的手里？！”

李心儀迅速冷靜下來，她將碎屑小心地放在一塊干凈的白布上，又拿起放大鏡（這時代叫“火寸”，是仵作驗看細微傷痕的工具）仔細端詳。

“如果真是……那意味著什么？”

兩人沉默下來，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們可能不是唯一的“外來者”。

意味著這場看似偶然的車禍穿越，背后或許藏著更深的陰謀。

意味著這樁看似簡單的（雖然無頭但原本以為只是古代***的）命案，陡然變得撲朔迷離，甚至可能首接與他們穿越的真相相關！

“收好它！”

王海隆壓低聲音，語氣急促，“這東西絕不能讓別人看見！”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念頭，陰謀論、時空管理局、幕后黑手……亂七八糟，但核心只有一個：他們現(xiàn)在的處境，比想象中危險一萬倍！

李心儀默默點頭，用白布將碎屑仔細包好，塞進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皮囊里，貼身收好。

她做完這一切，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具無頭的**，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冷靜，甚至更添了幾分銳利。

“如果兇器涉及……不屬于這里的東西，”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么傷口齊整、帶有奇怪氣味，就能解釋得通了。

某種高效率的、可能帶有高溫或化學腐蝕性的切割工具?！?br>
王海隆順著她的思路，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環(huán)顧這間陰冷、簡陋、充斥著腐朽味道的古代驗尸房，再想想那可能來自現(xiàn)代甚至更先進時代的金屬碎屑，強烈的荒誕感和恐懼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低聲咒罵，強迫自己鎮(zhèn)定，“先不管那么多，眼前這關得過。

你是仵作，我是縣令，得有個說法給外面的人?！?br>
李心儀深吸一口氣，開始整理驗尸記錄（她用的是炭筆和粗糙的紙張，但字跡清晰工整）：“死者，男性，壯年。

致命傷為頸部離斷，創(chuàng)口邊緣整齊，無明顯生活反應，系死后斷首。

創(chuàng)口處有輕微灼燒痕跡及特殊刺激性氣味，疑為特殊利器所致，非尋常刀斧或野獸撕咬。

**左肘部有生前挫傷淤青，右手食指內側有磨損，指甲縫內……無異物。”

她頓了頓，看了王海隆一眼，“暫未發(fā)現(xiàn)明確指向兇手的物證。”

王海隆明白，這是眼下最穩(wěn)妥的說法。

既指出了案件疑點（非野獸非普通兇殺），又隱瞞了最關鍵（也最要命）的發(fā)現(xiàn)。

“好。”

王海隆點頭，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怎么看怎么別扭的官袍，“出去之后，看我眼色行事。

這縣令，我得先裝得像那么回事?！?br>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驗尸房。

外面等候的衙役和張屠戶的妻子立刻圍了上來。

“大人！

心儀姑娘！

怎么樣？

我男人是不是被妖怪害的？！”

張屠戶的妻子急切地喊道，眼睛哭得像核桃。

王海隆板起臉，拿出十二分的官威（雖然心里虛得厲害），沉聲道：“經(jīng)本官與李仵作詳加查驗，己可斷定，張屠戶并非失足跌落，亦非山野精怪所為！”

眾人嘩然。

“乃是被人**后，割去首級！”

張屠戶的妻子一聽，更是嚎啕大哭，呼天搶地要青天大老爺做主。

王海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xù)道：“兇手手段**，心思縝密，非尋常歹人。

然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

李仵作己發(fā)現(xiàn)重要線索！”

他看向李心儀。

李心儀會意，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平穩(wěn)：“死者肘部有傷，生前曾與人搏斗。

手指有磨損，可能接觸過特定粗糙表面。

此案關鍵，在于查明死者生前最后接觸之人，以及他去后山所謂‘**’，究竟所為何事?！?br>
她的話條理清晰，隱隱指向調查方向，讓原本有些騷動的衙役和圍觀者稍稍安定下來，看著她的目光也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信服。

就連那哭嚎的婦人，也止住了哭聲，充滿希冀地看著他們。

王海隆暗暗松了口氣，心想這實習生關鍵時刻還真頂用。

他順勢下令：“即刻起，全力排查張屠戶近日行蹤、與人往來，特別是昨日去過何處，見過何人！

后山發(fā)現(xiàn)尸首之處，給本官再搜！

一寸地皮也不許放過！”

衙役們轟然應諾，各自散去忙活。

打發(fā)走了張屠戶的妻子，王海隆只覺得后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濕了。

他看了一眼李心儀，低聲道：“跟我來書房?！?br>
縣令的書房同樣簡陋，除了幾架子落滿灰塵的書籍卷宗，就是一張書案和兩把椅子。

王海隆屏退了那個叫“旺財”的小廝，關上門，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現(xiàn)在怎么辦？”

他看向李心儀，臉上再也繃不住，寫滿了焦慮和茫然，“合金碎片，現(xiàn)代兇器……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們還能回去嗎？”

李心儀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完全陌生的古代街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回去的前提是活下去。

你現(xiàn)在是縣令，破不了案，輕則丟官，重則可能被問罪。

而我，”她頓了頓，“是這個時代的一個仵作之女，無依無靠?！?br>
王海隆煩躁地抓頭發(fā)：“破案？

怎么破？

我就算看過幾集《神探狄仁杰》，也變不成狄仁杰?。　?br>
“你有現(xiàn)代知識?！?br>
李心儀轉過身，看著他，“邏輯推理能力，信息篩選能力，遠超這個時代的大多數(shù)人。

更重要的是，兇手可能使用了超越這個時代的手段，這反而是我們的突破口?！?br>
王海隆一愣。

李心儀繼續(xù)道：“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第一，利用你縣令的身份，名正言順地調查此案，重點是查清那塊合金碎屑可能的來源。

第二，”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毛筆，又放下，似乎很不習慣，“我們需要自保的力量。

這個時代，并不安全。”

“自保？

怎么自保？

造槍嗎？”

王海隆苦笑，“我倒是知道原理，可這地方，連個像樣的鐵匠鋪都難找吧？”

“從最簡單的開始?！?br>
李心儀目光掃過書案上的燭臺，“比如，改善照明。

你晚上辦公，就用這昏黃的油燈？”

王海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動。

對?。?br>
電！

發(fā)電機！

這是他這個工科男的老本行?。?br>
雖然造不出手機需要的精密芯片，但弄個簡單的手搖發(fā)電機，點個燈泡，應該……有可能吧？

至少能給手機充充電？

他穿越過來時，手機好像也跟著過來了，雖然碎得厲害，而且沒信號，但萬一呢？

里面說不定存著有用的資料……還有，如果能有電，能照明，能傳遞信息……哪怕是最簡單的，在這個時代也是巨大的優(yōu)勢。

更進一步的，**！

******他大概還記得！

不需要多先進，哪怕弄出個大威力的炮仗，關鍵時刻也能嚇唬人或者制造混亂！

一股久違的、屬于技術宅的興奮感，混合著強烈的求生欲，開始在他胸腔里涌動。

“你說得對！”

王海隆猛地站起來，在書房里踱步，“破案要破，退路也要找！

電！

**！

還有……得有錢！

這縣令窮得叮當響，干什么都得要銀子！”

他看向李心儀，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雖然依舊帶著忐忑，但不再是純粹的恐慌：“合作？”

李心儀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合作。

但約法三章?！?br>
“第一，穿越的秘密，合金碎屑的存在，絕不能向第三人透露半分?！?br>
“第二，在外人面前，你是縣令，我是仵作之女，保持距離，公事公辦?！?br>
“第三，”她頓了頓，眼神銳利，“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這里是會死人的古代，不是你可以隨便撩妹的2024年?！?br>
王海隆被她最后一句噎得夠嗆，心想我什么時候隨便撩妹了？

公司里那些明明都是她們……好吧，現(xiàn)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然：“知道了，李……心儀姑娘。”

合作初步達成。

王海隆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粗糙的宣紙，拿起毛筆，卻覺得有千斤重。

他試著畫一個發(fā)電機的簡易示意圖，歪歪扭扭，慘不忍睹。

李心儀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你需要一個信得過的、懂手藝的人?！?br>
王海隆筆下一頓。

對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光有理論，沒人干活也不行。

“旺財？”

他想到那個小廝。

李心儀搖頭：“他太顯眼，而且是衙門的人，嘴不一定嚴。

最好是找外面的人，比如……可靠的工匠，或者，看似不起眼，但手巧的人?！?br>
王海隆若有所思。

這時，書房外傳來旺財小心翼翼的聲音：“大人，城西的劉鐵匠求見，說是您前幾日吩咐打的農(nóng)具……有、有些疑難，想來請教?！?br>
劉鐵匠？

王海隆和李心儀對視一眼。

或許，第一個“技術合伙人”，自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