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最后一個紙箱撂在客廳中央時，玄關處的電子鐘剛跳過晚上八點。

我蹲下來拆最底下那個貼著“雜物”標簽的箱子，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塑料膜，掀開是罐鐵皮餅干盒，邊緣己經(jīng)銹出了褐色的印子。

這個是林小滿的餅干盒。

我坐在地板上，把餅干盒抱在膝蓋上轉了半圈，鐵盒蓋和盒身摩擦發(fā)出“吱呀”一聲，像極了十七歲那個夏天，她從課桌里掏出這盒餅干時，故意弄出的動靜。

那時候我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總在數(shù)學課上偷偷拆餅干，黃油香氣混著粉筆灰飄過來，我就用筆戳她的后背，她轉頭時嘴角還沾著餅干渣，眼睛彎成月牙：“江逾，你聞著香就對了，這是我媽新烤的?！?br>
林小滿的媽媽是中學門口開面包店的，每天早上都會給她裝一飯盒剛出爐的點心。

她不愛吃甜的，大部分時候都塞給我，說：“你長那么高，得多吃點，不然下次運動會跑八百米又要拉著我作弊?！?br>
我確實不愛跑步，每次運動會都想方設法躲，是林小滿拽著我報了雙人跳繩。

訓練時她總踩我的鞋，白色的運動鞋上印著一個個灰撲撲的腳印，她不好意思地撓頭：“對不起啊江逾，我協(xié)調(diào)能力太差了?！?br>
我把鞋脫下來給她看，鞋底的紋路里還卡著操場的沙粒：“沒事，踩壞了正好讓我媽給我買新的?！?br>
其實我心里想著，就算鞋被踩爛，只要能和她一起在陽光下跳著繩，聽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挺好的。

高二下學期，林小滿的座位空了半個月。

班主任說她家里有事，請了長假。

我每天都往她桌上放一顆水果糖，是她最喜歡的橘子味，糖紙在陽光下會折射出細碎的光。

我想等她回來，就能看到一整排五顏六色的糖紙，像一串小燈籠。

她回來那天，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外套，臉色比以前蒼白了許多。

我把攢了半個月的糖遞給她，她接過時手在抖，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那天放學，她叫住我，從書包里掏出這個鐵皮餅干盒：“江逾，這個給你，以后我可能不能經(jīng)常來學校了。”

我問她怎么了，她低著頭，劉海遮住眼睛，只看到下巴微微顫抖：“我媽病了，要去大城市治病，我得去照顧她?！?br>
我想再說點什么，卻被她打斷：“你別問了，就當……就當我先去前面等你，等你考上大學，記得來告訴我。”

那之后，我們靠書信聯(lián)系。

她的信總是很短，大多在說“我媽最近狀態(tài)不錯今天吃了好吃的面條”，卻很少提自己。

我給她寄去我們學校的照片，寄去她喜歡的橘子味糖果，在信里寫班里的趣事，寫我最近解出了一道很難的數(shù)學題。

她回信說：“江逾，你真厲害，等我媽好了，我一定回去看你?！?br>
我把她的每一封信都夾在課本里，沒事就翻出來看，看她娟秀的字跡，想象她寫信時的樣子。

我開始拼命學習，想考上她提到過的那所城市的大學，那樣就能離她近一點，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高考結束那天，我第一時間給她寫信，說我估了多少分，大概率能去她在的城市。

可那封信寄出去后，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沒有收到回音。

我去她家以前住的地方，發(fā)現(xiàn)房子己經(jīng)換了主人，面包店也改成了五金店。

班主任說，****病沒治好，林小滿跟著親戚去了別的地方，沒留下新的****。

我拿著那張沒寄出去的錄取通知書，站在曾經(jīng)和她一起跳繩的操場，陽光還是那么刺眼，卻再也聽不到她的笑聲。

我把她給我的鐵皮餅干盒打開，里面裝著她沒吃完的橘子味糖果，糖紙己經(jīng)有些褪色，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是她的字跡：“江逾，橘子味的糖，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吃才甜?！?br>
后來我去了那所城市上大學，課余時間總會騎著自行車在大街小巷轉，希望能遇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還是習慣買橘子味的糖果，卻再也沒遇到過有人像她那樣，笑著把餅干塞給我，說“這個給你吃”。

工作后，我換了好幾座城市，搬了無數(shù)次家，卻一首帶著這個鐵皮餅干盒。

每次打開，都像能聞到當年的黃油香氣，看到她嘴角的餅干渣，聽到她踩著我的鞋，笑著說“對不起”。

今天，我在餅干盒的最底層，發(fā)現(xiàn)了一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信紙，是我當年寄出去卻沒收到回音的那封。

信紙背面，有幾行模糊的字跡，應該是后來被水浸濕過，只能辨認出零星幾個字：“江逾，對不起……我媽走了……我好像……等不到你了……”橘子味的糖果在嘴里慢慢融化，甜中帶著一絲苦澀。

我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個夏天，她把餅干盒遞給我時，眼里藏著的淚水。

原來那時候，她就知道，有些人一旦說再見，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把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地夾回餅干盒，蓋上蓋子，輕輕拍了拍。

林小滿，我考上大學了，在你提到過的城市里，好好地生活著。

只是每次吃橘子味的糖，都覺得少了點什么。

或許，少的不是糖的味道，而是那個會笑著把糖塞給我，說“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吃才甜”的你。

鐵皮餅干盒被我放在了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擺著一沓橘子味的糖紙，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

我想，等有一天，我去到那個能和你重逢的地方，一定要把這些糖紙都給你看，告訴你，我一首記得你，記得那個夏天，記得橘子味的甜，和藏在甜里的，沒說出口的喜歡。

只是現(xiàn)在，我只能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說一句：“林小滿，我想你了?！?br>
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回蕩，沒有回音，只有窗外的風聲，像是在替你，輕輕應了一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