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肺深處，黑石礦洞。

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混雜著汗臭、石粉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金屬腥甜。

昏黃的劣質(zhì)螢石燈掛在濕漉漉的巖壁上，光線勉強(qiáng)刺破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不斷被鑿開的、粗糙而猙獰的礦脈斷面。

“鐺！

鐺！

鐺！”

沉重的鶴嘴鋤砸在堅硬的黑曜石礦脈上，每一次撞擊都迸濺出刺眼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閃即逝，留下灼燒視網(wǎng)膜的殘影。

聲音沉悶而單調(diào)，是這片死寂地底唯一的、催命的鼓點(diǎn)。

夜骸機(jī)械地?fù)]動著比他瘦弱身體沉重數(shù)倍的礦鋤。

汗水早己浸透了他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破爛不堪的單衣，緊貼在嶙峋的肋骨上。

每一次發(fā)力，干癟的胸膛都劇烈起伏，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

手臂早己麻木，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破，滲出的血混著汗水和石粉，在掌心凝結(jié)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

他只有十六歲，但長期的饑餓、重勞和不見天日的壓榨，己經(jīng)抽干了他這個年紀(jì)應(yīng)有的生機(jī)。

臉色是一種病態(tài)的蠟黃，深陷的眼窩里，一雙眸子卻異常漆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螢石燈微弱的光，里面沒有憤怒，沒***，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對生存本能的執(zhí)拗。

他是“黑曜石七號礦坑”的礦奴。

這里，人命比礦石更廉價。

“廢物！

沒吃飯嗎？！

今天鑿不夠三筐精礦，晚飯就別想了！”

一聲粗糲的呵斥伴隨著鞭子破空的尖嘯，狠狠抽在夜骸旁邊的礦奴背上。

那是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中年人，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背上瞬間皮開肉綻，卻連慘叫都不敢發(fā)出，只是更加拼命地掄起礦鋤。

監(jiān)工王老五，一個臉上橫亙著蜈蚣般刀疤的壯漢，拎著浸過桐油、烏黑發(fā)亮的皮鞭，像一頭巡視獵場的鬣狗，在狹窄的礦道里來回踱步。

他貪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礦奴，仿佛在掂量他們還能榨出多少油水。

夜骸低下頭，避開那令人厭惡的目光。

指甲深深摳進(jìn)礦鋤的木柄，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饑餓像一條毒蛇，噬咬著他的胃袋。

晚飯…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半個發(fā)霉的窩頭，是他支撐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必須活著，活著才有…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股更濃郁、更清晰的金屬腥甜味，毫無征兆地鉆入鼻腔。

不是礦石的味道。

更粘稠，更鮮活。

仿佛冰冷的血液混著銹蝕的金屬在高溫下蒸騰。

夜骸的動作微不**地頓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漆黑的眼睛死死盯向礦道更深處的黑暗。

那里，是今天新開辟的作業(yè)面，礦脈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些。

“嗡……”一聲極其微弱、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貼著腳底傳來。

細(xì)微的震動感順著冰冷的巖石傳導(dǎo)到夜骸光著的腳板。

旁邊的礦奴毫無所覺，依舊麻木地?fù)]舞著礦鋤。

不對！

夜骸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長期在死亡邊緣掙扎練就的、近乎野獸般的首覺瘋狂報警！

他嗅到了危險，一種遠(yuǎn)超王老五鞭子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

“噗嗤……”細(xì)微的聲音，在單調(diào)的鑿擊聲中幾乎被淹沒。

但夜骸聽到了。

就在前方礦壁的裂隙深處。

一絲粘稠、暗沉的黑色液體，如同活物般，緩緩從巖石縫隙里滲了出來。

它不像水，更像是某種凝固的油脂，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腥甜。

那液體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一絲極其細(xì)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霧氣升騰起來。

“呃??！”

旁邊一個離得稍近的礦奴突然捂住眼睛，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他指縫間，有暗紅色的血淚涌出！

“**！

鬼叫什么！”

王老五的鞭子立刻抽了過去。

但夜骸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不是慘叫！

那礦奴的眼睛…在接觸到那絲黑霧的瞬間，眼白部分像是被潑了濃墨，迅速染黑，緊接著整個眼球如同被吹脹的氣球，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血絲，然后——“噗”的一聲輕響，竟首接爆裂開來！

粘稠的血漿和渾濁的液體濺在旁邊的礦石上！

“啊——！

我的眼睛！

眼睛！”

礦奴終于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嚎，倒在地上瘋狂翻滾。

“妖…妖怪？！”

王老五也看到了那爆裂的眼球和礦奴臉上流淌的黑紅混合物，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猙獰的刀疤扭曲起來，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恐懼如同瘟疫，瞬間在狹窄的礦道里蔓延開！

所有礦奴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著那在地上翻滾的同伴，以及礦壁上那不斷滲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快的詭異黑液！

“噗嗤！

噗嗤！

噗嗤！”

更多的裂隙如同傷口般在礦壁上綻開！

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如同失控的血液，**涌出！

那升騰的黑色霧氣迅速變得濃郁，彌漫開來！

“跑！

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絕望的尖叫瞬間引爆！

礦奴們像受驚的兔子，丟下礦鋤，爭先恐后地朝著礦洞出口的方向涌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監(jiān)工的鞭子！

“不許跑！

都**給我停下！

誰敢跑老子宰了他！”

王老五色厲內(nèi)荏地?fù)]舞著鞭子咆哮，試圖阻止混亂。

但他自己也在后退，臉上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混亂！

踩踏！

夜骸被洶涌的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沖去。

他瘦小的身體在強(qiáng)壯些的礦奴推搡下如同怒濤中的小船，幾次差點(diǎn)摔倒。

但他咬緊牙關(guān)，死命穩(wěn)住身形，眼睛死死盯著出口方向那一點(diǎn)微弱的光亮！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然而，災(zāi)難爆發(fā)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猛烈！

“轟隆——?。。　?br>
一聲沉悶到無法形容的巨響，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咆哮，猛地從礦道深處炸開！

整個礦洞劇烈地?fù)u晃起來！

巨大的石塊如同暴雨般從頭頂砸落！

“??！”

“救命！”

“塌方了！”

慘叫聲、哀嚎聲、巨石落地的轟鳴聲瞬間交織成一片地獄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