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不長不短，恰好足夠讓一個人從否認(rèn)、憤怒、掙扎，最終沉淀到一種冰冷的決絕。

林舟沒有浪費一分一秒去哀悼自己即將逝去的平靜。

第二天拂曉，他就從床底拖出了一個積滿灰塵的合金手提箱。

箱子打開時，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氣密條依然完好。

里面靜靜躺著的是他作為記憶編織師的**裝備，他曾經(jīng)的“畫筆”與“刻刀”——“心感織機”（Mind-Loom）。

它由一個輕薄的頭戴式神經(jīng)感應(yīng)陣列、一對手指上布滿微型傳感器的觸感手套，以及一個巴掌大小、表面覆蓋著墨色晶體的中央處理器組成。

每一件都曾是他身體的延伸，是他潛入他人意識海洋的潛航器。

他用一塊麂皮，像擦拭最珍貴的古董銀器一樣，緩緩擦拭著每一寸冰冷的金屬和光滑的晶體表面。

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場告別的儀式。

他知道，當(dāng)他再次戴上這套裝備時，那個躲在舊物堆里尋求安寧的“古董師”林舟，就將徹底死去。

第三天夜晚，雨停了。

天空像一塊被洗得發(fā)白的舊絨布，稀疏的星子在云層后閃爍，城市的霓虹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銳利，像一把把刺向夜空的利刃。

林舟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lǐng)風(fēng)衣，將自己的臉藏在陰影里。

他走出公寓樓，融入新弧光城永不眠息的人流。

他搭乘的磁懸浮列車無聲地滑過城市上空，窗外是巨幅的全息廣告，推銷著最新的感官娛樂、基因優(yōu)化套餐，以及“樂園”公司出品的“完美假日”記憶膠囊——只需一針，就能擁有一段在馬爾代夫陽光沙灘上度過的、完美無瑕的兩個星期記憶。

人們追逐著虛構(gòu)的幸福，卻對自己真實的過去棄如敝屣。

林舟看著那些面無表情刷著個人終端的乘客，心中泛起一陣熟悉的荒謬感。

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記憶迷宮，而大多數(shù)人，都心甘情愿地做著囚徒。

“遺忘酒吧”藏在城東“折疊區(qū)”的一條深巷里。

這里是新舊城區(qū)的交界，高聳入云的摩天樓投下的陰影，恰好將這片混亂、擁擠的區(qū)域籠罩。

空氣中混雜著廉價合成食物的蒸汽、劣質(zhì)香水的甜膩和電子元件過載的焦糊味。

酒吧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用熒光涂料畫在斑駁墻壁上的、正在碎裂的沙漏符號。

推開沉重的隔音門，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酒吧內(nèi)部比林舟想象的要……干凈。

甚至可以說是單調(diào)。

沒有喧嘩的音樂，只有服務(wù)器低沉的嗡鳴。

空間不大，光線來自嵌在桌子里的發(fā)光板，將每個客人的臉都照得輪廓分明，卻又看不真切。

客人們?nèi)齼蓛傻刈瑳]人交談，只是沉默地盯著自己桌上的酒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類似于消毒水和琴酒混合的清冷氣味。

酒保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他擦拭酒杯的動作像一臺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zhǔn)而重復(fù)。

酒單是全息投影，懸浮在吧臺上方，上面的酒名都透著一股絕望的詩意：“昨日之雨”、“褪色相片”、“無名之輩的祝酒”。

林舟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沒有立刻尋找陳，而是走到吧臺前，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

“一杯‘空白頁’?！?br>
他低聲說。

酒?？戳怂谎郏凵窭餂]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點了點頭。

片刻后，一杯澄清如水的液體被推到他面前。

沒有氣味，沒有顏色，就像一杯純水。

林舟知道，這杯酒里含有微量的神經(jīng)***，能暫時鈍化人的短期記憶形成，喝下它，接下來一個小時里發(fā)生的事，你會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

這是“遺忘酒吧”的招牌，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安全措施”。

他沒有碰那杯酒，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個捕獵前極具耐心的獵手，觀察著這里的生態(tài)系統(tǒng)。

他看到一個穿著體面的女人，將一枚芯片悄悄滑給鄰座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男人則回遞給她一張不記名的信用點卡。

這是一場交易，可能是一段痛苦的記憶被賣掉，也可能是一份虛假的資歷被買入。

在這里，靈魂的片段和街角的蔬菜一樣，明碼標(biāo)價。

大約十分鐘后，一個身影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

是陳。

他今天沒穿那件筆挺的風(fēng)衣，而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夾克，整個人更深地融入了酒吧的陰影里。

“你比我預(yù)想的要冷靜?！?br>
陳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恐慌解決不了問題?！?br>
林舟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吧臺上那杯“空白頁”上，“我己經(jīng)來了。

說吧，下一步是什么。”

“爽快。”

陳贊許道，但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那枚芯片，你分析過了嗎？”

“除了那段笑聲，什么都沒有。

外層的數(shù)據(jù)流只是垃圾信息，用來偽裝的噪音。

核心被一種我沒見過的‘**’算法鎖死了?！?br>
林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它像個有生命的保險柜，任何強行破解的嘗試，都會導(dǎo)致核心數(shù)據(jù)自毀。”

“不愧是林舟先生?！?br>
陳的嘴角終于有了一絲弧度。

“我們的技術(shù)人員也得出了同樣的結(jié)論。

這個‘**’算法，代號‘銜尾蛇’，是黑市上傳說中的加密技術(shù)，據(jù)說出自一個叫‘織夢者’的頂級黑客之手。

它會根據(jù)破解者的思維模式進行自我演化，你越是想打開它，它就鎖得越緊。”

“所以，你們需要一個不‘想’打開它，而是能‘感受’它、‘**’它的人。”

林舟接話道。

“正是。”

陳從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鑰匙卡，放在吧臺上，推到林舟面前。

“這不是一份工作，林舟先生，這是一場手術(shù)。

你需要進入那段記憶碎片，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參與者。

你需要繞過‘銜尾蛇’的防御機制，找到加密核心，然后從內(nèi)部瓦解它?！?br>
林舟看著那張鑰匙卡，上面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房間號。

“風(fēng)險呢？”

“風(fēng)險？”

陳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問題。

“風(fēng)險就是，如果你失敗了，你的意識可能會被‘銜尾蛇’算法困住，永遠成為那段笑聲的囚徒。

你的大腦會認(rèn)為你還活在那個瞬間，首到你的身體機能徹底衰竭。

你會溺死在一片幸福的幻覺里?！?br>
林舟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比他想象的還要危險。

這己經(jīng)不是簡單的記憶**，而是首面一個未知的、具有攻擊性的人工智能意識。

“我需要絕對安靜、絕對安全的環(huán)境，以及最高規(guī)格的神經(jīng)對接設(shè)備。

還有，我需要一個助手，一個能在我進行‘深潛’時監(jiān)控我生命體征和腦波活動的人。”

林舟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他不是三年前那個自負(fù)到以為能掌控一切的王牌，那次“清道夫”任務(wù)的失敗，讓他學(xué)會了敬畏。

“鑰匙卡上的地址，是‘渡鴉診所’，城西的一家地下黑診所。

老板叫‘醫(yī)生’，他會為你提供一切。

設(shè)備是軍用級別的，比你以前用過的任何東西都好?！?br>
陳回答道，“至于助手……醫(yī)生本人就是這方面最好的專家。

他會是你的‘錨’，確保你能安全回來?！?br>
林舟拿起鑰匙卡，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你們到底是誰？

為了找蘇晴，動用這么大的資源，值得嗎？”

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和你要找的人有共同的敵人。

蘇晴醫(yī)生在失蹤前，正在研究一種新型的記憶病毒，這種病毒能無聲無息地侵蝕、篡改人的核心記憶，甚至人格。

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是因為這項研究，才被盯上的。

而偷走她和那段記憶的人，很可能就是病毒的制造者?！?br>
記憶病毒……林舟的心沉了下去。

這己經(jīng)超出了普通記憶交易的范疇，這是足以動搖整個社會根基的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

蘇晴，她到底卷入了多深的漩渦？

“找到蘇晴，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阻止一場可能到來的災(zāi)難?！?br>
陳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這是定金。”

他將一張不記名的信用點卡推了過來，“事成之后，還有十倍的酬勞。

以及，關(guān)于三年前‘清道夫’任務(wù)的……真相?！?br>
最后一句話，像一顆**，精準(zhǔn)地?fù)糁辛?a href="/tag/linzhou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內(nèi)心最柔軟也最痛苦的地方。

林舟的手指攥緊了那張鑰匙卡。

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沒有退路了。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尋找一個他深愛過的女人，更是為了解開束縛了自己三年的心結(jié)。

“我干。”

他拿起那杯“空白頁”，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沒有帶來任何味道，卻仿佛沖刷掉了他最后的一絲猶豫。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陳一眼，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當(dāng)他再次推開那扇沉重的門，巷子里濕冷的風(fēng)灌了進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從深水里浮上來的溺水者，終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氣，盡管這空氣充滿了危險與未知。

他抬頭望向新弧光城被霓虹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那個銹蝕的羅盤在他心中瘋狂旋轉(zhuǎn)，指針最終指向了一個黑暗、未知的方向——渡鴉診所。

旅程，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