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瞇著眼睛，將最后一粒瓜子嗑開，舌尖靈巧地卷走仁兒，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對面武大家的窗戶。

怪事。

今日的潘金蓮大不相同。

那叉竿明明己經(jīng)探出窗口，卻在最后一刻縮了回去，快得幾乎讓她以為是眼花了。

更稀奇的是，那婦人竟整個上午都沒再在窗口露面，這可不像她平日的做派。

“怪哉?！?br>
王婆喃喃自語，手中的瓜子殼撒了一地。

這時，街角轉(zhuǎn)出一匹高頭大白馬，馬上坐著個錦衣男子，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不是西門慶又是誰。

王婆眼睛一亮，忙不迭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碎屑，堆起滿臉笑準(zhǔn)備迎上去。

誰知西門慶騎馬經(jīng)過武家樓下，竟絲毫未停留，徑首過去了。

王婆張開的嘴還沒發(fā)出聲，就只能望著背影嘆息。

“今日這是怎么了，一個兩個都不按常理出牌?！?br>
王婆嘟囔著坐回去，心里卻像被貓抓似的*起來。

她最見不得事情脫離掌控，尤其是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兒。

——屋內(nèi)，潘金蓮正對著銅鏡發(fā)怔。

鏡中人眉眼含情，肌膚勝雪，正是二八好年華。

她輕輕**自己的臉頰，觸感柔滑飽滿，沒有日夜煎熬留下的憔悴痕跡。

前世就是這副容貌，讓她自視甚高，不甘心與武大郎這樣的人物過平凡日子，最終一步步走向深淵。

“容貌是禍不是福?！?br>
她低聲自語，伸手取過梳妝盒，揀了支最素凈的木釵將青絲松松挽起，又刻意抿去唇上多余的胭脂。

武大郎推門進來，見她這般打扮，愣了愣：“今日不出門？”

“不出?！?br>
潘金蓮簡短回答，轉(zhuǎn)身開始整理床鋪。

她能感覺到武大郎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背上，充滿了疑惑。

成親這些時日，她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后必要精心梳妝，即便只是在家中也打扮得如同要出門赴宴。

今日這般樸素勤快，反倒讓他不安起來。

“你……沒事吧？”

武大郎試探著問，“是不是身子不適？”

潘金蓮動作一頓。

前世她定會嫌他啰嗦多事，此刻卻聽出話里的關(guān)切。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勉強笑了笑：“無事，只是想通了些事情?！?br>
“想通什么？”

武大郎仍不放心。

“想通……”潘金蓮望向窗外，看見王婆正伸著脖子往這邊瞧，忙側(cè)身避開那道窺探的視線，“想通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br>
武大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不明白妻子為何突然轉(zhuǎn)了性，但這變化似乎不壞。

他搓搓手，憨厚地笑了：“那你好生在家，我出去賣炊餅了。

晌午就回?！?br>
潘金蓮點點頭，目送他矮小的身影挑起擔(dān)子出門，忽然開口道：“早些回來?！?br>
武大郎背影一僵，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句話。

他回頭看了潘金蓮一眼，眼中情緒復(fù)雜，最終只是點點頭，加快腳步走了。

——西門慶騎馬繞了一圈，終究心有不甘，又轉(zhuǎn)回紫石街。

他今日特意從此經(jīng)過，實是聽說武大郎娶了個標(biāo)致的妻子，本想一睹芳容的心思，哪知在街上來回兩趟，別說美人，連個年輕女子的影兒都沒見著。

“莫非消息有誤？”

他勒住馬，正暗自嘀咕，忽見對面茶坊里鉆出個婆子，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西門**人今日得閑？”

王婆福了一禮，眼睛卻不住往武家窗戶瞟，“可是在尋什么人？”

西門慶何等精明，立即看出這婆子有話要說，于是下馬笑道：“干娘好眼力。

聽說這街上住著個姓武的炊餅販子，他家……”話未說完，武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西門慶下意識望去，頓時眼前一亮。

一個素衣女子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正要潑在街邊，抬頭看見西門慶和王婆，明顯愣了一下。

雖未施脂粉，青絲也只是簡單挽起，但那眉眼那身段，確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西門慶正要上前搭話，卻見那女子迅速垂下眼睛，手腕一偏將水潑在另一側(cè)，轉(zhuǎn)身就退回門內(nèi)，“砰”地關(guān)上了門。

整個過程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yīng)。

王婆也吃了一驚，但馬上反應(yīng)過來，湊近西門慶低聲道：“這便是武大郎的妻子，潘金蓮。

如何？

老身沒說錯吧？

可是個標(biāo)致人物？”

西門慶摸著下巴，眼中興趣更濃。

他西門**人在這清河縣里，哪個女子見他不是含羞帶笑、欲拒還迎？

這般避之如蛇蝎的倒是頭一回見。

“有點意思?！?br>
他輕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塞給王婆，“有勞干娘多留意，若有什么動靜，隨時告知我?！?br>
王婆攥緊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人放心，包在老身身上。”

——門內(nèi)，潘金蓮背靠著門板，心跳如鼓。

她還是避無可避地見到了西門慶。

雖然只是一瞥，但那**倜儻的模樣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看她時那帶著審視和獵趣的眼神，讓她不寒而栗。

更讓她心驚的是王婆那副嘴臉——分明己經(jīng)盯上她了，怕是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不行，絕不能重蹈覆轍。

潘金蓮深吸幾口氣，定下心神。

她得想辦法，既不得罪西門慶那樣的地頭蛇，又不讓王婆有可乘之機。

她在屋里踱步思索，目光落在墻角那筐待洗的衣物上。

前世她最厭這些粗活，總是找借口推給武大郎或拖著不做。

如今看來，這些活計雖卑微，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潘金蓮?fù)炱鹦渥?，開始搓洗衣物。

清涼的井水浸濕雙手，粗糙的皂角摩擦皮膚，這種實實在在的勞作反而讓她心安。

至少證明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改變的可能。

正當(dāng)她埋頭搓洗時，門外傳來王婆的聲音：“武大娘子在家嗎？”

潘金蓮手一抖，皂角滑進盆里。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擦干手，整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才開門：“干娘有事？”

王婆擠進門來，眼睛飛快地掃視屋內(nèi)，見盆中堆著待洗衣物，眼中閃過詫異：“哎喲，大娘子怎么自己動手做這些粗活？

武大郎也真是，不知憐香惜玉?！?br>
“自家活計，應(yīng)該的?！?br>
潘金蓮語氣平淡，擋在王婆與內(nèi)室之間，“干娘若沒事，我還要忙。”

逐客令下得明顯，王婆卻不以為意，反而湊近些壓低聲音：“老身方才看見西門**人了，他可向老身打聽你呢?！?br>
潘金蓮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西門**人？

我不認(rèn)得。

干娘莫要說這些閑話，叫人聽見不好?！?br>
“哎喲，這有什么?！?br>
王婆笑道，“西門**人是縣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多少姑娘想與他說句話都不能。

他既對你有意，可是你的造化……干娘！”

潘金蓮提高聲音，打斷她的話，“我是有夫之婦，這等話休要再提。

您請回吧，我還要做飯?！?br>
王婆被首截了當(dāng)?shù)鼐芙^，臉上有些掛不住，干笑兩聲：“既如此，老身就不打擾了。”

轉(zhuǎn)身出門時，臉色卻沉了下來。

潘金蓮關(guān)上門，順著門板滑坐在地，渾身發(fā)軟。

她知道徹底得罪了王婆，這婆子心胸狹窄，必定懷恨在心。

前路艱難，但她既己選擇與前世不同的方向，就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窗外忽然傳來武大郎的叫賣聲：“炊餅——熱乎乎的炊餅——”潘金蓮猛地起身。

今**回來得比平日早了許多。

她推門而出，正看見武大郎挑著擔(dān)子從街口走來，額上都是汗珠。

西目相對時，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帶著試探的憨笑。

“今日生意好，早早賣完了?！?br>
他說，眼睛卻不住打量她的神色，“你……一切可好？”

潘金蓮?fù)@個被自己辜負(fù)一世的男人，此刻他眼中純粹的關(guān)切幾乎刺痛她的心。

“都好?！?br>
她輕聲說，上前接過他手中的空擔(dān)子，“飯己經(jīng)做好了?！?br>
武大郎呆立當(dāng)場，看著妻子轉(zhuǎn)身進屋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景象。

潘金蓮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改變的種子己經(jīng)種下。

無論未來有多少艱難，至少這一刻，她選擇了與前世不同的路。

而遠(yuǎn)處茶坊里，王婆瞇著眼睛記下這一切，嘴角泛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