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著梧桐葉的碎影，掠過青石板鋪就的老巷時，總帶著幾分不疾不徐的溫柔。

可陳念沒心思享這份溫柔，她懷里抱著半尺厚的設計稿，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聲，像要趕在時間前面撞開什么。

“還有西十分鐘……”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城市煙火藝術展布展截止”的提醒格外刺眼。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負責系列設計展，從老書店的木質招牌到糖水鋪的暖黃燈光，每一張畫稿都耗了她三個多月的夜晚，絕不能在最后一步出岔子。

巷口的老榕樹依舊枝繁葉茂，去年春節(jié)掛的紅燈籠還在枝椏間晃蕩，褪色的紅綢子纏著幾片枯葉。

陳念深吸口氣，抱緊懷里的設計稿——最上面那張是“甜姨糖水鋪”，她特意用淺橙色調畫了老板娘遞糖水的手，指尖還沾著糖霜的光澤。

就在她轉過榕樹粗壯的樹干時，意外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砰！”

溫熱的觸感撞進懷里的瞬間，陳念只覺得手臂一輕，懷里的設計稿像被風吹散的白蝴蝶，嘩啦啦漫天飛。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液體濺在她的白襯衫上，淺褐色的咖啡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開，在干凈的布料上烙下狼狽的印記。

“抱歉！

抱歉！”

男人的聲音帶著慌亂，比咖啡更燙的溫度從相觸的手臂傳來。

陳念蹲下身去抓飄遠的畫紙，指尖先碰到了一張掉在腳邊的速寫——紙上正是她畫了無數(shù)遍的甜姨糖水鋪，昏黃的燈光從窗欞漏出來，老板**笑容比她設計稿里的更鮮活，連桌上糖水碗里的漣漪都畫得清晰。

她抬頭時，正好對上男人慌亂的眼神。

他穿著淺灰色針織衫，胸前別著的美術館工作證晃了晃，照片旁的“陸時”兩個字格外清晰。

而他手里攥著的咖啡杯，杯身上印著一只抱著咖啡豆的小貓——那是她上周剛給巷口“暖光咖啡館”設計的logo，連咖啡館老板都說，這圖案讓進店的客人多了三成。

“你的速寫……”陳念捏著那張速寫紙，聲音里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喜，“是巷尾那家甜姨糖水鋪吧？

我上周還去拍了好多照片當素材。”

陸時愣了愣，低頭看了眼她手里的速寫，隨即笑了。

他的笑容很干凈，像老巷上空的陽光，能驅散剛才的慌亂：“你也知道那家？

我每天下班都繞路去坐會兒，畫兩筆。

對了，你的設計稿——”他撿起一張飄到腳邊的畫紙，看清上面的“城市煙火系列”字樣時，眼睛亮了，“這不是下周要開展的設計展嗎？

我上周在策展會上見過初稿，特別喜歡那張老書店的設計，木質書架的紋理太真實了?！?br>
咖啡還在順著襯衫往下滴，陳念卻忘了擦。

她看著陸時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著畫稿，指尖碰到一張畫著咖啡館的設計稿時，他還特意理了理折角：“原來你就是暖光咖啡館的設計師？

老板天天跟我們夸，說這logo讓店里的氛圍都變暖了。”

兩人的指尖在撿一張飄到墻角的畫稿時撞在一起，陳念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手，卻看見陸時耳尖紅了，慌忙把畫稿遞過來：“抱歉，剛才太急了，把你襯衫弄臟了……要不我賠你一件新的？

或者請你喝杯咖啡——不是現(xiàn)在這種會潑灑的?！?br>
他后半句的玩笑讓陳念笑出了聲，剛才的焦躁瞬間散了大半。

她把疊好的速寫遞還給他，指了指襯衫上的咖啡漬：“沒關系，洗一洗就好了。

再說，能撿到一張這么好的速寫，算我賺了?！?br>
巷口的霓虹燈漸漸亮了，暖**的光透過榕樹的縫隙灑下來，把兩人的影子疊在滿是畫稿的青石板上。

陸時把最后一張畫稿遞到陳念手里，看著她懷里重新摞好的設計稿，忽然說：“布展截止時間快到了吧？

我?guī)阕呙佬g館后門，能快十分鐘?！?br>
陳念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陸時己經抱著自己的速寫本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慢了些，正好能讓她跟上。

風吹過，榕樹的葉子落在兩人之間，陸時低頭時，正好看見陳念襯衫上的咖啡漬，像朵意外綻放的花。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杯潑出去的咖啡，或許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