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diǎn)，心理咨詢室的百葉窗沒拉嚴(yán)，陽光斜斜切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

蘇妄坐在藤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那把古樸的七弦琴——琴身是暗褐色的，琴弦泛著溫潤的光，琴尾刻著兩個小字：九霄。

“蘇醫(yī)生，我真的沒瘋。”

坐在對面的女人又開始發(fā)抖，她叫李梅，西十歲上下，眼下有濃重的青黑，“昨晚……我又在鏡子里看到它了?！?br>
蘇妄遞過一杯溫水，聲音放得很輕：“您說‘它’，是什么樣子？”

他今年二十八歲，穿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處一道淺淡的疤痕——那是小時候被家里的老家具磕的。

來咨詢室的人都說他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氣質(zhì)，像曬過太陽的棉被，可只有蘇妄自己知道，這份“安心”底下，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比如，他總能在情緒極端的人身上，聞到一股類似燒艾草的怪味。

李梅捧著水杯的手在抖，水灑出來，在米白色的沙發(fā)套上洇出深色的痕：“它沒有臉……就一團(tuán)黑糊糊的影子，貼在鏡子里，跟著我的動作動。

我關(guān)燈，它就在鏡子里亮著兩點(diǎn)紅光；我洗澡，熱水霧蒙住鏡子，它也能透過水汽滲出來……”她突然抓住蘇妄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最可怕的是，它會說話。

昨晚我聽見了，它貼著鏡子跟我說——‘還差一個，就差一個了’。”

蘇妄的指尖頓了頓。

他聞到了，那股燒艾草的味越來越濃，還混著點(diǎn)鐵銹般的腥氣。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只要附近有人出事，或者家里那把“九霄”琴莫名發(fā)燙時，他總能聞到。

“您住的小區(qū)，是不是最近在拆遷？”

蘇妄忽然問。

李梅愣住了：“是……但這跟鏡子里的東西有什么關(guān)系？”

蘇妄沒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向斜對面那片被藍(lán)色鐵皮圍起來的拆遷區(qū)——那里原是一片**同，三個月前被一家叫“明遠(yuǎn)地產(chǎn)”的公司買下，據(jù)說要蓋高檔公寓。

但上個月，那里出過一樁怪事：一個不肯簽字的釘子戶，半夜在自家老宅里失蹤了，現(xiàn)場只留下一攤沒清理干凈的血跡。

“您家的鏡子，是不是正對著拆遷區(qū)？”

蘇妄又問。

李梅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二、兇宅傍晚六點(diǎn)，蘇妄跟著李梅到了她家。

小區(qū)是二十年前的老樓，電梯里的燈忽明忽暗，映得墻壁上的涂鴉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李梅家在12樓，門一開，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那股越來越濃的艾草腥氣。

“就是那面鏡子。”

李梅指著衛(wèi)生間門口的穿衣鏡，聲音發(fā)顫。

那是一面落地鏡，邊框是廉價的鍍金材料，己經(jīng)氧化發(fā)黑。

鏡子擦得很干凈，但蘇妄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鏡面反射出的光線，比正常情況要暗三分，就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

他走過去，指尖剛要碰到鏡面，突然聽見“咔噠”一聲輕響。

是琴弦的聲音。

蘇妄下意識摸向背包——他出門時鬼使神差地帶上了“九霄”。

此刻琴身隔著帆布背包發(fā)燙，最細(xì)的那根琴弦，正微微震顫著。

“您說的‘它’，什么時候會出來？”

蘇妄問。

李梅縮在客廳沙發(fā)上，抱著抱枕搖頭：“不一定……有時候我刷牙，抬頭就看見它貼在鏡子里；有時候整夜都沒事?！?br>
蘇妄沒再說話。

他從背包里拿出九霄琴，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琴身一接觸空氣，那股艾草腥氣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激怒了。

他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沒有悠揚(yáng)的樂聲，只有一道極細(xì)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紋，順著琴弦滑向鏡面。

“嗡——”鏡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像被重錘砸過的玻璃，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痕。

裂痕深處，慢慢滲出粘稠的黑色霧氣，霧氣里，隱約能看見無數(shù)細(xì)碎的紅點(diǎn)，像漂浮的血珠。

“它、它來了！”

李梅尖叫著鉆進(jìn)沙發(fā)底下。

蘇妄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終于看清了——那黑霧里藏著的不是一個“影子”，而是無數(shù)重疊的人形輪廓，像是被硬生生揉在一起，每一個輪廓上都嵌著空洞的眼窩。

“還差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鏡子里擠出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像是有人在水底說話：“最后一個……填滿這里，就能出去了……”蘇妄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動，不是在彈琴，而是在按動一個個奇怪的節(jié)奏。

這是他小時候聽爺爺哼過的調(diào)子，說是“安魂曲”，但此刻彈出的聲音，卻像冰錐劃在金屬上，尖銳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隨著節(jié)奏加快，淡金色的光紋越來越密，在客廳里織成一張網(wǎng)，死死罩住那面鏡子。

黑霧撞在光網(wǎng)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像被點(diǎn)燃的油。

“你是誰？”

鏡子里的聲音變得尖利，“你身上有……天師的味道！”

蘇妄沒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鏡子邊緣——那里有一道極淡的朱砂印記，被人用指甲刮過，只剩下模糊的殘痕。

這是典型的“養(yǎng)煞局”：用活人怨氣養(yǎng)出邪祟，再用朱砂暫時困住，等怨氣攢夠了，就能破局害人。

而這面鏡子，正好對著拆遷區(qū)的那棟老宅。

“是周明遠(yuǎn)讓你這么干的，對嗎？”

蘇妄突然開口。

周明遠(yuǎn)，明遠(yuǎn)地產(chǎn)的老板，也就是那個釘子戶失蹤案的最大嫌疑人。

鏡子里的黑霧猛地炸開，一道黑影沖破光網(wǎng)，帶著腥臭味撲向蘇妄的臉！

三、琴音破煞千鈞一發(fā)之際，蘇妄猛地按住九霄琴的最后一根弦。

這一次，不是尖銳的噪音。

一道渾厚低沉的琴音爆發(fā)出來，像平地起了聲驚雷。

淡金色的光紋瞬間暴漲，在半空中凝結(jié)成一個巨大的北斗七星陣，將黑影死死釘在陣眼中央。

“啊——！”

黑影發(fā)出凄厲的慘叫，在光陣中扭曲掙扎，無數(shù)細(xì)碎的人臉從黑霧里翻涌出來，又被金光碾碎。

蘇妄看清了，其中一張臉，正是新聞里那個失蹤的釘子戶——他的眼眶是空的，臉上還留著凝固的血。

“他把我們的眼睛挖了……埋在鏡子底下……”黑影嘶吼著，“說這樣我們就離不開鏡子，只能幫他守著這片地……”蘇妄的心沉了下去。

他終于明白這“養(yǎng)煞局”的惡毒之處：用死者的眼球做“陣眼”，讓冤魂永世困在鏡中，既不能投胎，又能替兇手鎮(zhèn)守兇宅，阻止外人探查真相。

“還差一個……李梅是最后一個……”黑影的聲音越來越弱，“她住在這里，陽氣最弱……吃了她，我們就能湊齊七個冤魂，沖破鏡子……”蘇妄的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按。

“《十面埋伏》，送你們上路。”

激昂的琴音驟然響起，不再是防御的光網(wǎng)，而是化作無數(shù)把金色的利刃，從北斗陣的七個星位射出，精準(zhǔn)地刺穿黑霧。

黑影在琴音中寸寸消散，那些翻涌的人臉漸漸平靜下來，露出解脫的表情。

最后一聲琴音落下時，鏡子“嘩啦”一聲碎裂，碎片里掉出七顆己經(jīng)干癟發(fā)黑的眼球。

客廳里恢復(fù)了安靜，只有李梅壓抑的哭聲從沙發(fā)底下傳來。

蘇妄收起九霄琴，琴身己經(jīng)不燙了，那股艾草腥氣也消失了。

他走到鏡子碎片旁，撿起其中一塊——碎片里映出的他，眼角似乎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但轉(zhuǎn)瞬即逝。

“蘇醫(yī)生……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梅顫抖著爬出來。

蘇妄看著窗外的拆遷區(qū)，那里的鐵皮圍擋后，正有一盞車燈亮了起來，緩緩駛離。

看車型，是周明遠(yuǎn)的那輛賓利。

“沒什么。”

蘇妄把碎片扔進(jìn)垃圾桶，聲音平靜，“只是您的心理壓力太大，產(chǎn)生了幻覺。

明天我會介紹一位**先生過來，幫您把家里的鏡子換了?！?br>
他不能說太多。

有些事，普通人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離開老樓時，手機(jī)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面殘破的銅鏡，鏡面上刻著三個扭曲的字，像血寫的。

蘇妄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三個字是：妖王令。

發(fā)送時間，正好是鏡子碎裂的那一刻。

他抬頭看向夜空，月亮被烏云遮住，只有幾顆星星在云層后閃爍，像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手機(jī)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蘇妄摸了摸腕骨處的疤痕，那里不知何時，又開始隱隱發(fā)燙。

爺爺臨終前說過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小妄，記住，我們蘇家的人，從來都不是普通的心理咨詢師。

等你聽見九霄琴自己發(fā)聲的那天，就是該醒的時候了?！?br>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古琴，琴尾的“九霄”二字，在夜色里似乎微微發(fā)亮。

看來，是時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