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未完全驅(qū)散云嵐山的霧氣，李靜一便己經(jīng)扛著柴刀走出了小院。

“靜一，早點回來吃飯！”

母親在灶間探出頭叮囑道。

“知道啦，娘。

我去去就回?！?br>
李靜一應(yīng)著，目光掠過正在院中安靜織布的李萘，和她腳邊擺弄著簡陋布偶的小妹李芽，心頭一片寧靜。

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簡單，卻足以讓他用盡全力去守護。

山路崎嶇，但對常年上山的李靜一來說如履平地。

他動作麻利地砍伐枯枝，**結(jié)實。

作為家中唯一的男丁，即便被認定為無法修煉的“木童”，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撐起這個家。

父親早逝，留下的唯有胸前這枚觸手溫涼、刻著奇異紋路的黑色吊墜，以及一句“務(wù)必貼身佩戴，不可示人”的叮囑。

日頭漸高，他背著沉甸甸的柴禾下了山。

今日旬末，鎮(zhèn)上有晚市，他得趕緊把柴賣了。

---青石鎮(zhèn)的“啟明學堂”算是這偏遠之地與外界為數(shù)不多的紐帶之一。

此刻，須發(fā)皆白的老先生正站在一塊斑駁的黑板前，上面用石灰石畫著些簡陋卻傳神的圖案——扭曲的青鬼、臃腫的濁獸、以及一道飄忽如煙的黑死魔影子。

“都看仔細了！”

老先生敲著教鞭，聲音嚴肅，“此乃‘三災(zāi)’，并非志怪傳說，而是真實存在的災(zāi)禍！

它們并非尋常野獸，而是秉天地濁氣、怨念而生的邪祟！

青鬼噬魂，利爪可裂金石；濁獸污穢，所過之地生機斷絕；而那黑死魔最為詭異，無形無質(zhì)，擅惑人心智，防不勝防！”

學堂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有孩童小聲問：“先生，它們……它們會來我們這里嗎？”

老先生沉默了一下，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zhuǎn)：“故而，人族需修煉！

需自強！

爾等需謹記修煉根本——感氣、引氣、納氣、御氣！”

他在黑板上鄭重寫下西個大字：“感應(yīng)天地！”

“世間萬物，皆蘊‘清氣’，乃天地本源之正力。

我輩修士，首重開啟‘第六感’，亦稱‘靈覺’，以此感應(yīng)周身清氣存在，此為‘感氣’；繼而以特定呼吸法門，引動清氣入體，沖刷經(jīng)脈，淬煉肉身，此為‘引氣’、‘納氣’；最終將煉化之清氣依不同法門施展而出，或為凌厲劍氣，或為玄妙法術(shù)，或為剛猛拳罡，統(tǒng)稱為‘術(shù)’，此即‘御氣’！”

老先生目光掃過臺下諸多充滿向往的小臉，最終幾不可察地在角落里的李靜一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惋惜。

“無法開啟靈覺，感應(yīng)不到清氣者，便如無根之木，無水之舟，終生無法踏入道途第一步。

此類人，我等稱之為——‘木童’?！?br>
“木童”二字落下，幾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了李靜一身上。

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瞼，看著自己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指，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些話，他早己聽過無數(shù)遍。

幾年前那場測靈儀式上，測靈碑毫無反應(yīng)的結(jié)果，就己經(jīng)注定了他與這條路的無緣。

他并不十分沮喪，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會想起父親李見微，那個據(jù)說也曾是修士，最終卻選擇隱居于此山的男人。

父親從未因他是“木童”而流露出絲毫失望，只是反復(fù)叮囑他戴好吊墜，安穩(wěn)度日。

“靜一，”放學時，一個相熟的同窗湊過來，壓低聲音，“別在意先生的話，我聽說城里有些體修路子，不重靈覺，只練肉身，說不定……”李靜一笑了笑，拍拍對方的肩膀：“謝了，胖子。

我沒事，砍柴也能活?！?br>
他背起一早放在學堂外的柴捆，大步朝著集市走去。

修煉、三災(zāi)、清氣……那些離他似乎都很遙遠。

他現(xiàn)在只想快點把柴賣了，換些錢，給娘扯塊新布，給萘萘姐買她喜歡的頭繩，給小芽帶點鎮(zhèn)上的零嘴。

---晚市總是格外熱鬧。

賣柴很順利，李靜一掂量著手里多出來的幾枚銅錢，盤算著該買些什么。

他在人群中穿行，感受著這鮮活的煙火氣，這讓他感到踏實。

“靜一！”

清脆的喊聲傳來。

李見微回頭，看見李萘正站在一個織品攤位后朝他揮手。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凈的衣裙，身姿挺拔，眉目間帶著山泉般的清冽，在人群中很是顯眼。

“萘萘姐?！?br>
李靜一擠過去，臉上露出笑容，“都賣完了？”

“嗯！”

李萘晃了晃空了不少的籃子，掏出一個小錢袋，“今天運氣好，走吧，姐請你吃張大叔的芝麻燒餅！”

熱乎乎的燒餅下肚，滿口留香。

姐弟倆并肩在熙攘的夜市里逛著。

李萘仔細地挑選著一塊藕荷色的棉布頭巾。

“靜一，你看這顏色，娘戴著肯定好看?！?br>
“嗯，娘皮膚白，襯這顏色?！?br>
李靜一點頭。

李萘利落地付錢，小心包好頭巾。

又在隔壁泥塑攤看中了一個一拉尾巴就會“咕咕”叫的小泥豬。

“給小芽，她肯定喜歡！”

李萘眼底閃著光，仿佛己經(jīng)看到妹妹開心的模樣。

李靜一看著姐姐，心里暖洋洋的。

他也用賣柴的錢買了兩包麥芽糖，塞了一包給李萘。

夕陽的余暉將姐弟二人的影子拉長，融入了這喧鬧而溫馨的市集畫卷里。

那些關(guān)于災(zāi)禍與修煉的沉重話題，似乎都被這平凡的幸福隔絕在外。

然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學堂里那位老先生，正與鎮(zhèn)上幾名頗有威望的老者聚在一處，面色凝重。

“最近山里不太平，”一位獵戶打扮的老者沉聲道，“發(fā)現(xiàn)了些不尋常的爪印，像是……像是先生課上講的那種。”

老先生捻著胡須，眉頭緊鎖：“通知下去，近日入夜后，緊閉門戶，無事莫要外出。

我會再修書一封，送往郡城‘清災(zāi)盟’辦事處……但愿，只是虛驚一場。”

“清災(zāi)盟……”另一位老者嘆息，“自從十幾年前老盟主失蹤，各地清災(zāi)盟還有幾分實力？

怕是難嘍?！?br>
暮色漸濃，晚市散去。

李靜一和李萘提著給家人帶的禮物，踏著青石板路，有說有笑地往山上的家走去。

他們并不知道，山林深處，一雙慘白、沒有絲毫瞳孔的眼睛，正透過層層枝葉的縫隙，無聲地注視著小鎮(zhèn)，以及那條通往山腰小院的蜿蜒小路。

空氣中，似乎彌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甜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