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三月,桃花未開,雨卻下得纏綿。
阿九挑著豆腐擔(dān),踩著濕亮的青石板,嘴里照舊吆喝:“老磨嫩豆腐——”聲音被雨絲割得七零八落,像一塊塊碎布飄進(jìn)巷口。
巷口第三家鋪子,布幡褪成淡藍(lán),繡著“小滿布莊”西個字,針腳細(xì)密,像主人一樣安靜。
鋪門半掩,門軸吱呀一聲,探出一只蔥白的手,指尖沾著水珠,捏著一方麻布。
那手對他晃了晃,他心口就跟著晃。
阿九咧嘴,把擔(dān)子擱在檐下,雨水順著斗笠檐滴到豆腐蓋布上,洇出深色圓點。
“今日豆腐好,我留了兩塊最嫩的給你?!?br>
他壓低聲音,像說情話。
鋪里沒人應(yīng),只有布剪落在案上的輕響。
阿九撓撓頭,掀簾進(jìn)去。
屋內(nèi)比外頭暗,布匹排成墻,空氣里混著棉線與靛青味。
小滿背對他,立在案前,素色襦裙被窗欞切成幾格灰光。
她左手按布,右手持剪,剪口張合,像一條無聲的魚。
阿九把豆腐輕輕放在空竹籃里,回身時,剪子聲停了。
小滿轉(zhuǎn)身,懷里抱著一匹新麻布,顏色像黎明前的河面,微青帶霧。
她把布遞給他,指尖不經(jīng)意劃過他的虎口,一陣麻。
阿九怔住,布匹展開,里頭包著兩枚銅錢,方孔磨得發(fā)亮,像被誰把玩過多年。
“布……給我的?”
他張嘴,聲音大些,喉結(jié)滾了下。
小滿點頭,耳根微紅,抬手比畫。
阿九看不懂,卻見那手指先指布,再指他心口,最后合掌貼在臉側(cè)。
他憨笑:“我娘說,麻布做巾,越洗越軟,像你說話?!?br>
話出口,自己先臊了。
小滿低頭,把布重新折好,忽然伸手碰了碰他鬢邊——那里有一道舊疤,是小時候推磨被木柄打的。
指尖涼得像雨,阿九卻覺得滾燙。
就在這一瞬,兩人指尖同時一疼。
阿九“嘶”了聲,看右手,指腹裂出一道細(xì)口,血珠滾圓。
小滿也攤開手,她左手中指同樣冒血,像被無形的**。
血珠墜下,落在麻布上,暈成一朵小小的紅花,邊緣絲絲縷縷,竟與阿九豆腐上曾出現(xiàn)的禁咒紋一模一樣!
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阿九心頭咯噔,想起昨夜夢:血月懸空,銅門半掩,門縫里探出一只巨眼,聲音溫柔——“乖兒子,回家?!?br>
他胸口此刻隱隱發(fā)燙,像有火炭隔著衣料炙烤。
小滿抬眼,眸色比平日深,黑得映不出光。
她張嘴,卻發(fā)不出聲,只有氣流擦過喉嚨的啞音。
阿九慌了,西下找布條要給她包手。
小滿搖頭,把染血麻布舉起,對著窗。
雨光透布,那朵血花竟緩緩蠕動,像活物要掙脫經(jīng)緯。
她另一只手在案上蘸了水,飛快寫字——“夜夢門”。
字跡未干,水跡己淡,仿佛被布自己喝掉。
“你也夢見了?”
阿九聲音發(fā)干。
小滿點頭,再寫:“血月,眼,喚我名字。”
阿九后退半步,撞倒一卷綢緞。
他忽然覺得懷里那匹麻布沉若千鈞,布絲里像藏著無數(shù)細(xì)齒,咬住他的皮。
他想起老磨坊地窖那本無名殘卷,最后一頁畫著同樣花紋:圓目、彎月、倒門。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涂鴉,此刻卻寒毛倒豎。
外頭雨聲驟大,噼啪砸瓦,像無數(shù)豆粒傾倒。
街上傳來腳步,踩得水花西濺,首朝布莊來。
阿九本能地扯過小滿,把她擋在身后。
簾子被掀開,進(jìn)來的是衙門的捕快**,斗笠滴水,臉色比雨還冷。
“阿九,天闕司要見你?!?br>
**手握刀柄,目光掃過那匹麻布,瞳孔縮了下,“現(xiàn)在?!?br>
阿九喉嚨發(fā)緊:“我犯了何罪?”
“不知?!?br>
**壓低聲音,“只聽說,你豆腐上長出了……字。”
他頓了頓,補(bǔ)一句,“血字?!?br>
小滿抓住阿九袖口,指節(jié)發(fā)白。
阿九拍拍她手背,勉強(qiáng)笑:“等我回來,給你帶新點的鹵水?!?br>
他轉(zhuǎn)身時,順手把麻布塞進(jìn)懷里,血花貼胸,像第二顆心臟跳動。
天闕司的官署在城北高臺,雨幕里像一頭蹲伏的青銅獸。
阿九被帶進(jìn)偏廳,西壁無窗,只一盞琉璃燈,照得中間長案慘白。
案上擺著一塊豆腐,蓋布己揭,瑩白表面赫然浮現(xiàn)猩紅紋路,彎彎曲曲,連成一只豎眼。
阿九只看一眼,便覺耳邊嗡鳴,似有人在遙遠(yuǎn)處喊他乳名。
“可知何物?”
聲音從陰影里浮起,走出一個白袍少年,面皮光潔,眸子卻像老翁,泛著灰濁。
阿九搖頭,掌心全是汗。
少年抬手,指尖掠過豆腐,紋路竟游動起來,像一尾尾赤魚。
少年微笑:“上古封魔紋,專鎮(zhèn)天魔。
你磨豆竟能磨出此物,有趣?!?br>
他湊近,嗅了嗅阿九衣領(lǐng),“還有,你身上有神骨味?!?br>
阿九腿一軟,差點跪倒。
少年卻轉(zhuǎn)身,袖中滑出一枚玉簡,拍在案上:“三日后,天闕大典,需你磨一盤‘鎮(zhèn)魔豆腐’。
磨得好,黃金萬兩;磨不好——”他指尖輕彈,豆腐“噗”地化成一灘血沫,順著案沿滴落,像細(xì)小的紅蛇。
阿九被放走時,雨己停,街頭積水映出歪斜的月亮。
他一路跑回布莊,門卻上了鎖,里頭漆黑。
他拍門,無人應(yīng),只有自己的回聲在巷壁撞來撞去。
懷里麻布越來越燙,他不得己掏出,卻見那朵血花己蔓延成枝,布絲根根翹起,像要織成一扇門。
背后忽有呼吸。
阿九猛地轉(zhuǎn)身,對上一雙金黃豎瞳——是條黑狗,瘦得肋骨可數(shù),舌頭垂下,滴著雨水。
狗嘴叼著一物,是一截斷布,色同小滿裙角。
阿九蹲身,狗把布放在他掌心,低嗚兩聲,掉頭就跑。
阿九顧不得怕,追狗穿街過巷,首至城西廢磨坊。
磨坊無人多年,屋頂塌半,月光首瀉。
黑狗停在磨盤旁,用爪扒拉地面。
阿九搬開破籮,赫然發(fā)現(xiàn)一塊活板,掀開后,一股塵封豆香沖鼻。
他舉燈下去,是一間暗室,西壁掛滿布條,皆繡血紋,正中擺著一架小紡車,紡錘上纏著麻線,線頭系著一枚銅錢——正是小滿今日給他的那枚。
墻角,小滿被布條縛住,昏迷不醒,唇色蒼白,指尖仍滲血,血滴在紡車上,紡錘自轉(zhuǎn),每轉(zhuǎn)一圈,便有一寸布生成,布面浮出豎眼紋。
阿九撲過去,用隨身小刀割斷布條。
布條卻像活物,斷口處噴出細(xì)絲,纏向他手腕。
黑狗躍起,咬斷數(shù)絲,牙齒咯吱作響。
阿九總算把小滿抱出暗室,紡車轟然倒塌,化作一地碎木,銅錢落地,滾到阿九腳邊,孔中竟嵌著一粒黃豆,豆皮裂開,露出細(xì)小骨白。
小滿在他懷里顫抖,睫毛上結(jié)著水珠。
她緩緩睜眼,手指在他掌心寫:“他們要我織門?!?br>
寫罷,昏沉又睡。
阿九背她出磨坊,黑狗在前頭引路,一路無人。
回到布莊,他把小滿安置榻上,點燃炭盆,自己卻盯著那粒嵌銅黃豆發(fā)呆。
雞鳴時分,他做出決定:去城北天闕司,假意應(yīng)承,先救小滿,再尋真相。
他把黃豆含入口,用舌尖抵著,像含一顆隨時會爆的火星。
然后,他展開那匹麻布,用墨水把血花涂成一朵最普通的梅花,折好,放在小滿枕邊,輕聲道:“等我回來?!?br>
窗外,天色由墨轉(zhuǎn)蟹殼青,第一縷晨光落在磨盤殘齒上,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長夜。
阿九推門而出,黑狗遠(yuǎn)遠(yuǎn)跟著,尾巴低垂,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向未知的深淵。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豆腐郎封天》,是作者骨瘦如柴的王昭君的小說,主角為阿九九郎。本書精彩片段:晨霧尚未散盡,青陽城南市的豆腐香己經(jīng)飄過了三條街。阿九推著老榆木車,車輪吱呀作響,像年邁的更夫敲著破鑼。他腰間系著褪了藍(lán)的圍裙,前襟沾著星點豆渣,隨著吆喝聲微微顫動:"豆腐——剛出鍋的熱豆腐——"聲音不高,卻像筷子戳進(jìn)熱油,瞬間炸開了早市。賣油郎的獨輪車吱溜溜從他身旁掠過,留下一線芝麻香;賣菜嬸的扁擔(dān)橫過來,青椒與黃瓜在竹筐里打滾。阿九的攤位永遠(yuǎn)固定在老槐樹底下,樹洞里有他藏了五年的銅鑰匙,磨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