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熏香暖得發(fā)膩，卻壓不住殿內(nèi)的啜泣聲。

楚瑤撲在皇后膝頭，錦緞裙擺皺成一團，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皇后手背上，燙得人心慌。

“母后，我不嫁……涼國那么遠，聽說冬天連水都會凍成冰，我不去……”她聲音哽咽，話沒說完便被抽氣打斷，肩膀一抽一抽的，連平日里精心打理的發(fā)髻都散了幾縷碎發(fā)。

皇后抬手**女兒的背，指腹劃過她發(fā)間的珍珠簪——那是楚王前些日子剛賞的。

她眼底泛起一層水光，語氣卻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沉靜：“瑤兒，母后懂你的怕。

當(dāng)年母后也是從小國來的，坐著馬車走了三個月，一路哭到楚國，哪曾想過會有今日？”

她頓了頓，指腹輕輕擦去楚瑤臉頰的淚：“若沒有當(dāng)年的和親，母后成不了皇后，你也成不了這楚國最金貴的嫡公主。

母后怎會舍得你？

可這宮里的安穩(wěn)，從來都不是哭來的?！?br>
楚瑤聽得一怔，哭聲卻更響了，雙手緊緊攥著皇后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幾乎喘不過氣，連殿外的宮人都忍不住放輕了腳步。

長樂宮的哭聲還未歇，殿門卻被輕輕推開，楚虞的身影帶著一身廊下的微涼，緩緩跪落在青磚上。

她脊背挺得筆首，素色裙擺鋪在地上，像一片安靜的云。

“蒙皇后娘娘不棄，”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殿內(nèi)的啜泣，“若娘娘點頭，臣女愿代嫡姐遠嫁涼國?！?br>
楚瑤的哭聲猛地頓住，皇后也停下了撫背的手，低頭看向階下的人。

楚虞垂著眼，繼續(xù)道：“臣女出身卑賤，母族無勢，于楚國而言，遠不及嫡姐金貴。

只愿嫡姐往后能替臣女常伴父王、娘娘身側(cè)，臣女便心滿意足了。”

皇后這才仔細(xì)打量她——一身素衣無飾，皮膚白得像初雪，眉眼間沒有半分諂媚，反倒透著股干凈的韌勁兒。

她忽然恍悟，竟忘了楚王后宮里還有這樣一個女兒。

眼前人明明長在深宮，卻像池子里剛出水的蓮，透著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透。

皇后指尖微頓，怔了片刻才緩過神，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此事我會勸說陛下。

只是楚虞，你究竟為了什么，甘愿去那千里之外的涼國？”

..我緩緩抬頭，目光首首望向皇后，沒有半分躲閃。

殿內(nèi)的熏香繞著鼻尖，可我掌心的涼意卻半點沒散，唯有聲音里透著孤注一擲的堅定：“臣女母女在宮中本就不起眼，于我而言，將來無論嫁誰，大抵也只是做妾的命?！?br>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楚瑤忘了哭，皇后扶著膝頭的手也頓了頓。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既然都是做妾，倒不如嫁去涼國做君主的妾，至少還能為楚國換一份安穩(wěn)。”

說到最后，我的聲音軟了些，眼底也泛起濕意，卻仍倔強地沒讓眼淚落下：“臣女別無所求，只求娘娘在我走后，能多照看些我那臥病的母親，還有尚在襁褓的弟弟——讓他們在這宮里，能過得安穩(wěn)些?！?br>
皇后的指尖落在我額間，帶著熏香的暖意，她聲音里添了幾分軟和：“好孩子，快起來，跟我去見陛下?！?br>
我順著她的力道起身，素色裙擺擦過青磚，悄無聲息地跟著她往勤政殿走。

殿外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勤政殿的奏折上投下斑駁的影。

楚王正皺著眉翻看文書，案上的茶盞還冒著熱氣，卻沒動過幾口，顯然被和親的事攪得心煩。

見皇后進來，他頭也沒抬，語氣帶著幾分不耐：“何事？”

皇后走到案前，將我代嫁的請求一五一十道來，從我的主動請纓，到我只求照拂母親弟弟的心愿，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我垂手立在一旁，能感覺到楚王的目光終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滿是陌生，像是在辨認(rèn)一個從未留意過的物件。

也是，我在深宮多年，從未爭過什么，也從未得到過他半分關(guān)注，于他而言，大抵早忘了后宮還有我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女兒。

殿內(nèi)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我攥緊了袖口，等著他的決斷。

勤政殿對楚王的指尖在奏折上頓了頓，目光掃過我時，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考量，語氣也沉了下來：“此事還需再議?！?br>
他往后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擊扶手，話里的疑慮像冷水般澆下來：“你母妃位份低微，你出身本就不高，嫁去涼國，未必能討得那蕭策的歡心?！?br>
殿內(nèi)的風(fēng)忽然涼了些，我垂在身側(cè)的手悄悄蜷起。

只聽楚王繼續(xù)道：“況且那蕭策素來不喜女色，你長相又非驚艷奪目之流——涼國若見我們只派了這樣一位公主過去，怕是會覺得楚國沒有誠意，反倒壞了盟約?！?br>
他的話句句戳在實處，沒有半分情面。

我低著頭，能看見地磚上自己單薄的影子，忽然明白，在父王眼里，我不僅不起眼，連作為和親的人選，都要被反復(fù)掂量是否“夠格”。

皇后站在一旁，沒再說話，殿內(nèi)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輕響，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