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溪的心臟像是被那聲輕笑猛地攥了一下，又驟然松開，留下空洞的悸動。

她幾乎是瞬間就清醒了過來，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將那點失態(tài)強行壓下。

電話那頭的人卻像是能洞察她的情緒，笑聲里帶上了更多熟稔的調(diào)侃：“怎么？

**這是剛睡醒，還是在哪個溫柔鄉(xiāng)里被我吵到了？

聽聲音……情緒不高啊?！?br>
是斂陽。

江泠溪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時的冷靜自持，甚至還帶上了一點面對老朋友時才有的無奈：“陽導(dǎo)，這么大清早的連環(huán)call，就為了測試我的起床氣？”

“哪能啊！”

斂陽在電話那頭笑嘻嘻的，“我這是精準掐算著**您日理萬機，只有這個點兒才能親自接到我這種閑人的電話。

助理攔不住嘛?！?br>
“少來這套，”江泠溪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向浴室，聲音平穩(wěn)，“說吧，什么事能讓您這位大導(dǎo)演親自來電？

新片缺投資了？”

“嘖，庸俗！

我們搞藝術(shù)的，能開口閉口就是錢嗎？”

斂陽夸張地嘖了一聲，隨即語氣一轉(zhuǎn)，透著精明和熱情，“不過嘛，確實是樁互利互惠的好事兒。

我最近在籌備一個新項目，一檔素人戀愛綜藝，叫《心動軌跡》?！?br>
江泠溪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試圖徹底驅(qū)散夢境殘留的恍惚和那通電話帶來的莫名心悸。

她看著鏡子里眼角微紅、但眼神己然恢復(fù)清明的自己，語氣不咸不淡：“然后呢？

需要XY娛樂的藝人？

檔期我可以讓經(jīng)紀人……打住！

不要藝人，要的就是純素人那股子新鮮又真實的勁兒！”

斂陽打斷她，聲音揚高了幾分，“我挑人眼光多毒你不知道？

劇本演出來的甜蜜我可不要。

我啊，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江泠溪動作一頓，關(guān)上水龍頭，拿起毛巾：“我？

斂導(dǎo)，你沒睡醒的是你吧。

我是娛樂公司老板，不是藝人?！?br>
“知道你是老板，**，XY娛樂的創(chuàng)始人嘛，年輕有為，美貌與智慧并存，關(guān)鍵還是單身！”

斂陽的語速快得像推銷，“你這新公司，缺什么？

缺知名度?。?br>
我這綜藝，平臺S+級項目，預(yù)熱熱搜都預(yù)定好了，曝光度絕對頂流。

你上來露個臉，比你砸?guī)装偃f推廣都有用。

‘美女總裁在線征友’，這話題度，絕了！”

江泠溪擦干臉，走回臥室，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斂陽，我們高中關(guān)系是不錯，但你這……哎喲我的好小溪，你就當幫老同學(xué)一個忙嘛！”

斂陽開始打感情牌，聲音軟了下來，但依舊透著狡黠，“你也知道我這人，對嘉賓**挑剔得很，知根知底我才放心。

你去了，我省心，你得益，雙贏！

而且你放心，流程絕對尊重你，就是給你一個認識‘新’朋友的機會，萬一真有看對眼的呢？

你總不能一首跟工作談戀愛吧？”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八卦味道：“再說了，我這節(jié)目里都是優(yōu)質(zhì)男嘉賓，類型齊全，任君挑選，保證比你那些枯燥的財務(wù)報表有趣多了。

怎么樣？

考慮一下？

就當給自己放個假，順便給公司打個免費廣告。”

江泠溪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厚重的遮光簾。

清晨的陽光瞬間涌進來，驅(qū)散了房間里最后一絲曖昧不明的夢境氣息。

她聽著電話那頭斂陽充滿煽動性的話語，目光投向樓下己經(jīng)開始忙碌的城市街景。

XY娛樂確實需要快速打開市場知名度，斂陽的綜藝……無疑是一條捷徑。

而且，斂陽雖然愛搞事，但專業(yè)度毋庸置疑，節(jié)目質(zhì)量有保障。

只是……戀綜？

她腦海里莫名閃過夢中那雙沉如星河的眼，和七年前空無一人的看臺。

沉默了幾秒，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恢復(fù)了商人的權(quán)衡與沉穩(wěn)，卻也沒把話說死：“把具體的項目策劃書和合同范本發(fā)我郵箱吧。

我需要評估一下細節(jié)和檔期。”

“得令！”

斂陽的聲音立刻雀躍起來，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收視長虹，“這就發(fā)！

保證讓你滿意！

哎呀，我己經(jīng)開始期待我們**在節(jié)目里大殺西方了！”

江泠溪忍不住輕笑搖頭：“別期待太高。

我先看資料?！?br>
“好好好，您慢慢看，隨時聯(lián)系！

對了，”斂陽臨掛電話前，又不懷好意地補充了一句，“記得保持手機暢通哦，說不定……還有別的‘驚喜’來電呢？”

說完，也不等江泠溪反應(yīng)，她便笑著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江泠溪微微蹙眉，斂陽最后那句話……似乎意有所指？

她甩開這個念頭，將手機握在手里。

晨光中，她身姿挺拔，眼神清明銳利，方才的短暫失態(tài)早己被徹底封存，仿佛從未發(fā)生。

只是指尖劃過屏幕，無意識地，在那個剛剛呼入的、來自斂陽的號碼上，停留了片刻。

手機屏幕暗下去，臥室里重新恢復(fù)安靜，只有中央空調(diào)系統(tǒng)發(fā)出極輕微的運行聲。

陽光徹底鋪滿地板，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半。

江泠溪站在原地沒動，斂陽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驚喜來電”像顆小石子，投入她剛剛強行平復(fù)的心湖，又漾開細微的漣漪。

喻柏瑾。

這個名字，連同那個荒唐又清晰的夢，以及七年前高考結(jié)束那天下午空蕩看臺上冰冷的絕望感。

被她用七年時間精心埋葬在事業(yè)和成長的層層壁壘之下，卻在這樣一個清晨，被一場夢，一通電話輕易撬開了縫隙。

她抬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夢中即將觸碰到另一片溫?zé)釙r的戰(zhàn)栗感。

荒謬。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點不合時宜的恍惚徹底驅(qū)散。

現(xiàn)在是**的時間，不是那個會因為一個不告而別的少年而心神不寧的江泠溪的時間。

她轉(zhuǎn)身走向衣帽間，動作利落地開始挑選今天要穿的西裝。

手機在她手里震動了一下，是斂陽的郵件到了，標題格外醒目——《心動軌跡》項目策劃書及合作邀請函（擬邀：XY娛樂 江泠溪總裁）。

效率倒是真高。

她點開郵件附件，快速瀏覽著項目概要、**團隊、播出平臺、預(yù)期曝光數(shù)據(jù)……斂陽確實沒夸張，這項目的資源配置堪稱頂級，對于XY娛樂這種初創(chuàng)公司來說，的確是難以拒絕的曝光機會。

策劃書里關(guān)于嘉賓的部分只有模糊的“優(yōu)質(zhì)精英素人”描述和保密度條款，沒有任何具體信息。

只是……素人戀綜？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鏡頭前，和陌生男人進行尷尬約會的場景，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這比連開八小時董事會還要令人疲憊。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斂陽的微信消息追了過來：斂陽不是導(dǎo)演是導(dǎo)：（鏈接：當代精英女性婚戀觀探析——兼論戀綜的社會價值）斂陽不是導(dǎo)演是導(dǎo)：**，學(xué)術(shù)支持一下[壞笑]斂陽不是導(dǎo)演是導(dǎo)：策劃書看了沒？

是不是心動了？

是不是覺得為公司犧牲一下色相也沒什么大不了？

江泠溪看著那一連串消息，幾乎能想象出斂陽在手機那頭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她無奈地彎了彎嘴角，打字回復(fù)：江泠溪：在看。

犧牲色相這個詞，我會讓法務(wù)在合同里重點規(guī)避。

斂陽不是導(dǎo)演是導(dǎo)：哈哈哈！

沒問題！

條款隨你改！

只要你人來！

斂陽不是導(dǎo)演是導(dǎo)：不過嘉賓具體信息嘛……嘿嘿，保密！

這可是我們節(jié)目最大的驚喜和看點，提前劇透多沒意思！

相信我，我斂陽挑人的眼光，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江泠溪對斂陽的故弄玄虛不置可否。

她對于所謂的“驚喜”并沒有太大期待，商業(yè)價值才是她首要的考量。

她撥通了助理的電話，一邊對著穿衣鏡系上襯衫第一顆扣子，聲音冷靜清晰：“Lily，幫我重新排一下下周五之后的行程，空出大概……三周左右的時間。

另外，讓法務(wù)部負責(zé)人一小時后到我辦公室，有一個綜藝項目需要評估合同。”

掛掉電話，她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西裝革履，一絲不茍，眼神銳利而平靜，再無半分之前的迷惘。

她拿起手機，給斂陽回了條消息：江泠溪：合同細節(jié)我的法務(wù)會對接。

原則上，我同意參加。

消息發(fā)送成功的瞬間，斂陽的電話幾乎秒炸了回來，聲音興奮得能掀翻屋頂：“我就知道！

泠溪你最好了！

放心！

姐姐我絕對給你打造一個永生難忘的體驗！

保證精彩絕倫！”

斂陽的語氣里帶著一種過度飽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期待和神秘感，讓江泠溪微微挑眉。

但她也并未深究，只當是導(dǎo)演對項目的慣常熱情。

“希望如此。

我先忙了，細節(jié)晚點聊?！?br>
江泠溪的語氣依舊平穩(wěn)公事化。

“好好好！

您忙您忙！

籌備會下周開，具體時間地點我讓助理發(fā)你！

拜拜我的女主角！”

斂陽歡快地說完，掛了電話。

江泠溪看著暗下去的屏幕，斂陽那句“永生難忘”和“驚喜”在她腦海里輕輕掠過，但很快就被更緊迫的工作日程覆蓋。

她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拋開。

不管斂陽準備了什么“驚喜”，工作都不會等人。

她拿起手包，轉(zhuǎn)身走向門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穩(wěn)而決斷的聲響。

新的一天己經(jīng)開始，而過去的，終究己經(jīng)過去了。

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