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窺見微光
寒溪錄
那一夜，娥女幾乎是睜著眼熬到天亮的。
窗外風(fēng)聲鶴唳，巷子里任何一點異響都讓她心驚肉跳，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那只從草席中垂落的、毫無血色的手。
阿奴喝了藥后，后半夜總算退了點燒，沉沉睡去，呼吸卻依舊急促微弱。
娥女守在一旁，聽著弟弟艱難的呼吸聲，看著窗外墨黑的天色，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漫上心頭。
僅僅活著，就己經(jīng)用盡了全力。
可這樣活著，像風(fēng)雨中的浮萍，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打翻，沉入深淵。
阿奴的病，巷子里莫名死掉的人，王媼含糊的警告……這一切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得做點什么，哪怕只是為了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讓弟弟和自己能稍微喘口氣，能稍微……有點指望。
天蒙蒙亮，阿奴的體溫沒有再升起來，娥女稍稍松了口氣。
她將最后一點粟米熬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喂阿奴喝下幾口，自己胡亂灌了半碗，便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堆積的臟衣物必須盡快洗完送走，才能換來下一頓的口糧和藥錢。
她蹲在屋后那條渾濁的小溪邊，機械地捶打著堅硬的葛布。
冰涼的河水刺痛了她凍得通紅的雙手。
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張因營養(yǎng)不良而蠟黃的小臉，枯黃的頭發(fā)，洗得發(fā)白的粗**服，娥女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不甘。
她想起昨夜巷口經(jīng)過的士族牛車，車?yán)镫[隱飄出的熏香，車簾后那驚鴻一瞥的、光滑如水的絲綢衣角。
那是另一個世界。
她知道自己永遠(yuǎn)無法觸及那個世界，但……是不是可以讓自己在這個泥濘的世界里，過得稍微像樣一點點？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悄悄發(fā)了芽。
她開始更加仔細(xì)地觀察。
送還衣物時，她不再只是低著頭接過銅錢就走。
她會悄悄留意主顧家的婦人、婢女們的穿著打扮，發(fā)髻的樣式，說話的口氣。
她發(fā)現(xiàn)，即便是庶民家中稍有余裕的婦人，衣衫的領(lǐng)口、袖邊也會繡上簡單的纏枝紋；頭發(fā)雖用不起金玉，也會用干凈的布條或木簪梳理得一絲不茍；說話走路，也自有一股窮苦人家沒有的從容。
她還注意到，不同人家送來的衣物，質(zhì)地、污漬也不同。
軍士的衣物多汗?jié)n血污，需用力捶打浸泡；而偶爾接到的一兩件來自附近小吏或商鋪掌柜家的細(xì)**物，則更需小心，不能用蠻力，否則容易洗破，需用草木灰水細(xì)細(xì)漂洗，才能既干凈又不傷布料。
“光洗干凈還不夠?！?br>
她心里模糊地想，“得洗得比別人更好，更讓人放心?！?br>
她開始嘗試。
捶打葛布時，她不再一味用死力，而是琢磨著角度和節(jié)奏，讓布料更柔軟；清洗細(xì)**物時，她偷偷省下一點淘米水，發(fā)現(xiàn)用這個浸泡后再洗，衣物會帶一種淡淡的、干凈的米香，比用冰冷的河水硬搓要好得多。
她甚至留意到，把洗好的衣物在通風(fēng)處晾得挺括些，送還時，主顧的臉色也會好些。
這些細(xì)微的改變，短時間內(nèi)并未帶來立竿見影的好處，銅錢還是那些銅錢。
但娥女心里卻漸漸有了一點點光亮。
她開始有意識地挺首一點總是因勞作而佝僂的腰背，盡管身上還是破舊的衣服，但她會盡量把臉和手洗得干干凈凈，把頭發(fā)用手指盡力梳理整齊，用一根磨光滑的小木棍固定。
她對著水面練習(xí)如何低頭、如何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說話。
她知道自己容貌至多算清秀，與“美”字相距甚遠(yuǎn)，但她想，至少，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干凈”、“利索”、“可靠”。
這或許，也是一種活著的體面。
對于弟弟阿奴，她也上了心。
除了按時煎藥，她開始留意王媼話里提及的、附近野地里能采到的、有清熱化痰作用的車前草、魚腥草。
她小心翼翼地辨認(rèn)，采回來洗凈，加在粥里或單獨煮水給阿奴喝。
雖然效用緩慢，但看著阿奴咳嗽似乎減輕了些，她心里便多了分踏實。
這日，她去給坊口一家新搬來的、據(jù)說在官府做書吏的人家送洗好的衣物。
開門的是一位三十余歲的婦人，衣著樸素但整潔，發(fā)髻梳得一絲不亂，眼神溫和。
娥女照例垂首遞上衣物包。
那婦人接過，打開檢查了一下，又抬眼仔細(xì)看了看娥女，微微頷首：“小娘子漿洗得甚是潔凈，這細(xì)麻衫袖口的墨跡也祛得差不多了，難得。”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娥女心中一動，鼓起勇氣，抬眼飛快地看了婦人一下，又低下頭，小聲道：“夫人謬贊了。
是用了一點淘米水細(xì)細(xì)漂過，不敢用力搓洗，怕傷了料子?！?br>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笑：“你倒是個有心的。
往后我家的衣物，還勞煩小娘子了?！?br>
她多給了兩枚銅錢作賞錢。
握著那兩枚額外的銅錢，娥女走出門，感覺腳步都輕快了些。
這不僅僅是多了一點錢，更是一種肯定。
她隱隱感覺到，只要自己肯用心，肯觀察，肯在這些細(xì)微處下功夫，眼前這條看似絕望的路，或許能走得更寬一點，更遠(yuǎn)一點。
然而，建康城的陰影并未散去。
幾天后，她聽聞坊間悄悄流傳，靠近秦淮河北岸的一片區(qū)域，似乎有好幾戶人家都染了時疫，死了人，官府派人草草處理了。
聯(lián)想起那晚巷中所見，娥女心頭寒意更甚。
這“不太平”，似乎正在蔓延。
她更加小心地看顧阿奴，盡量不讓他出門，每日用艾草熏屋角。
她自己也更加勤快地漿洗衣物，試圖用忙碌和那一點點自我提升的微光，來驅(qū)散心底不斷滋生的恐懼。
她不知道這風(fēng)雨何時會刮到自己頭上，但她知道，在風(fēng)雨來臨前，她必須讓自己和弟弟，變得更結(jié)實一點。
窗外風(fēng)聲鶴唳，巷子里任何一點異響都讓她心驚肉跳，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那只從草席中垂落的、毫無血色的手。
阿奴喝了藥后，后半夜總算退了點燒，沉沉睡去，呼吸卻依舊急促微弱。
娥女守在一旁，聽著弟弟艱難的呼吸聲，看著窗外墨黑的天色，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漫上心頭。
僅僅活著，就己經(jīng)用盡了全力。
可這樣活著，像風(fēng)雨中的浮萍，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打翻，沉入深淵。
阿奴的病，巷子里莫名死掉的人，王媼含糊的警告……這一切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得做點什么，哪怕只是為了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讓弟弟和自己能稍微喘口氣，能稍微……有點指望。
天蒙蒙亮，阿奴的體溫沒有再升起來，娥女稍稍松了口氣。
她將最后一點粟米熬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喂阿奴喝下幾口，自己胡亂灌了半碗，便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堆積的臟衣物必須盡快洗完送走，才能換來下一頓的口糧和藥錢。
她蹲在屋后那條渾濁的小溪邊，機械地捶打著堅硬的葛布。
冰涼的河水刺痛了她凍得通紅的雙手。
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張因營養(yǎng)不良而蠟黃的小臉，枯黃的頭發(fā)，洗得發(fā)白的粗**服，娥女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不甘。
她想起昨夜巷口經(jīng)過的士族牛車，車?yán)镫[隱飄出的熏香，車簾后那驚鴻一瞥的、光滑如水的絲綢衣角。
那是另一個世界。
她知道自己永遠(yuǎn)無法觸及那個世界，但……是不是可以讓自己在這個泥濘的世界里，過得稍微像樣一點點？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悄悄發(fā)了芽。
她開始更加仔細(xì)地觀察。
送還衣物時，她不再只是低著頭接過銅錢就走。
她會悄悄留意主顧家的婦人、婢女們的穿著打扮，發(fā)髻的樣式，說話的口氣。
她發(fā)現(xiàn)，即便是庶民家中稍有余裕的婦人，衣衫的領(lǐng)口、袖邊也會繡上簡單的纏枝紋；頭發(fā)雖用不起金玉，也會用干凈的布條或木簪梳理得一絲不茍；說話走路，也自有一股窮苦人家沒有的從容。
她還注意到，不同人家送來的衣物，質(zhì)地、污漬也不同。
軍士的衣物多汗?jié)n血污，需用力捶打浸泡；而偶爾接到的一兩件來自附近小吏或商鋪掌柜家的細(xì)**物，則更需小心，不能用蠻力，否則容易洗破，需用草木灰水細(xì)細(xì)漂洗，才能既干凈又不傷布料。
“光洗干凈還不夠?！?br>
她心里模糊地想，“得洗得比別人更好，更讓人放心?！?br>
她開始嘗試。
捶打葛布時，她不再一味用死力，而是琢磨著角度和節(jié)奏，讓布料更柔軟；清洗細(xì)**物時，她偷偷省下一點淘米水，發(fā)現(xiàn)用這個浸泡后再洗，衣物會帶一種淡淡的、干凈的米香，比用冰冷的河水硬搓要好得多。
她甚至留意到，把洗好的衣物在通風(fēng)處晾得挺括些，送還時，主顧的臉色也會好些。
這些細(xì)微的改變，短時間內(nèi)并未帶來立竿見影的好處，銅錢還是那些銅錢。
但娥女心里卻漸漸有了一點點光亮。
她開始有意識地挺首一點總是因勞作而佝僂的腰背，盡管身上還是破舊的衣服，但她會盡量把臉和手洗得干干凈凈，把頭發(fā)用手指盡力梳理整齊，用一根磨光滑的小木棍固定。
她對著水面練習(xí)如何低頭、如何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說話。
她知道自己容貌至多算清秀，與“美”字相距甚遠(yuǎn)，但她想，至少，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干凈”、“利索”、“可靠”。
這或許，也是一種活著的體面。
對于弟弟阿奴，她也上了心。
除了按時煎藥，她開始留意王媼話里提及的、附近野地里能采到的、有清熱化痰作用的車前草、魚腥草。
她小心翼翼地辨認(rèn)，采回來洗凈，加在粥里或單獨煮水給阿奴喝。
雖然效用緩慢，但看著阿奴咳嗽似乎減輕了些，她心里便多了分踏實。
這日，她去給坊口一家新搬來的、據(jù)說在官府做書吏的人家送洗好的衣物。
開門的是一位三十余歲的婦人，衣著樸素但整潔，發(fā)髻梳得一絲不亂，眼神溫和。
娥女照例垂首遞上衣物包。
那婦人接過，打開檢查了一下，又抬眼仔細(xì)看了看娥女，微微頷首：“小娘子漿洗得甚是潔凈，這細(xì)麻衫袖口的墨跡也祛得差不多了，難得。”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娥女心中一動，鼓起勇氣，抬眼飛快地看了婦人一下，又低下頭，小聲道：“夫人謬贊了。
是用了一點淘米水細(xì)細(xì)漂過，不敢用力搓洗，怕傷了料子?！?br>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笑：“你倒是個有心的。
往后我家的衣物，還勞煩小娘子了?！?br>
她多給了兩枚銅錢作賞錢。
握著那兩枚額外的銅錢，娥女走出門，感覺腳步都輕快了些。
這不僅僅是多了一點錢，更是一種肯定。
她隱隱感覺到，只要自己肯用心，肯觀察，肯在這些細(xì)微處下功夫，眼前這條看似絕望的路，或許能走得更寬一點，更遠(yuǎn)一點。
然而，建康城的陰影并未散去。
幾天后，她聽聞坊間悄悄流傳，靠近秦淮河北岸的一片區(qū)域，似乎有好幾戶人家都染了時疫，死了人，官府派人草草處理了。
聯(lián)想起那晚巷中所見，娥女心頭寒意更甚。
這“不太平”，似乎正在蔓延。
她更加小心地看顧阿奴，盡量不讓他出門，每日用艾草熏屋角。
她自己也更加勤快地漿洗衣物，試圖用忙碌和那一點點自我提升的微光，來驅(qū)散心底不斷滋生的恐懼。
她不知道這風(fēng)雨何時會刮到自己頭上，但她知道，在風(fēng)雨來臨前，她必須讓自己和弟弟，變得更結(jié)實一點。